大师傅李久堂已经打禀好了送饭的挑子，整装待发，正扶着扁担，想想还落下什么东西没有。

只见挑子前头一大笸箩肉包子，满得岗尖岗尖的；后头吊着一大汤桶，桶里装着西红柿鸡蛋瓜片汤，红黄绿搭配，看着就挺好看的，上面浮着的几滴香油珠，味道倒是清淡可口的。

诺大的汤桶里其实就点了几滴香油，李久堂的逻辑是香油洒得越少越香，洒多了，还叫香油吗？显得不那么金贵了。

汤桶装得也有点满，浮溜浮溜的，李久堂屁股后面打杂的董瘸子，怕晃悠洒了可惜了的，两手扶着桶沿，想趴汤桶边上吸溜二口，被正回身的李久堂看着了，一个后脚踹踢了过去，差一点给他踢到灶坑里了。

“你个瘸货，大锅里的东西你能下臭嘴吸溜吗，你埋汰不埋汰？除四害讲卫生，怎么没把你个杂种×的给灭了。麻溜去把醋坛子抱来，把菜墩子上我拍好的新蒜全扔进去”。

厨子本身讲不讲卫生，另当别论；烧火打杂的，不讲卫生可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嘿嘿，我怕晃悠撒了，可惜了的。”

这瘸货，还胆敢解释，赶紧去拿东西得了。

李桂芝和老蔫媳妇抬着一筐碗筷先出了门，看外面突然掉雨点了，返回来跟李久堂说了。他马上找出一块油布要盖在笸箩上，油布有一点大，他拿起来折了几篑，盖上掖好。

“董瘸子，把屋里的小锅盖捎出来，盖在汤桶上，麻溜地走人，人是铁饭是钢，大家伙都累了一上午了，别说下雨了，就是下刀子，也得去送饭。”

一行人，冒着雨去场院送饭了。

董瘸子一手抱着醋坛子，一手拄着烧火棍，好似抱着一根金箍棒，一瘸一拐的在前头开路；矬冬瓜李久堂挑着担子在中间指挥，他个头太矮，挑子上的绳子挽了好几揆，饭笸箩好像还要拖着地走似的；李桂芝和老蔫媳妇两人一手抬着一筐碗筷，另一只手扯着一块雨布挡雨，嫌前面两个货走路太慢，嘴里不停地嘟囔地骂着他俩。

在大风咋起，尘土飞扬的路上，远望这四人，有点像上西天取经一行人的样子，最起码其中有的人摸样，有点像西天取经里面的人。

越来越响的雷声，连绵不断，雷声的空挡里传来孟结巴的呼喊声，这两种声音，就像冲锋号一样，把屯子里能出门干活的人，都呼唤到了场院。

赵二嫂在前边，大脚片子越走越快，二腚娘三寸小脚越落越远。气得她在后面直骂街：他二婶，你要去抢灵头幡啊，还是赶着投胎去呀？也不等我一会儿。

小狍子顶着个大洗衣盆，从家里跑来，她家离场院近，她来的比别人早。

“哎呀，妈呀，这大雨点子，要不顶个洗衣盆，还不淋死我，头顶都砸出大包了。”没等干活，先?上功了。

“瞎×咧咧啥，刚掉几个点啊，有那么蝎虎吗？”有人看不惯她一惊一乍的德性。

小狍子本来想再贫几句嘴，突然，看到小瓜蛋家俩儿媳妇，大母狼和二母狼抬着一大捆空麻袋，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这姐俩还挺大公无私的，把家里小瓜蛋积攒了多年的麻袋拿场院给公家用来了。

小狍子因为前两天刚跟小瓜蛋在瓜地里有一点过节，怕他二个儿媳妇已经知道了，赶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她俩，撮了一洗衣盆的麦子，踉踉跄跄地向粮囤子走去。

还是离那姐俩或者说妯娌俩远一点吧，这两匹狼吃人不剩骨头，，这辈子永不见面才好呢。

王家二改子，胳膊上挎着一土篮子麻道子（细麻绳）飞奔而来。

她把麻道子全倒在凉棚里地上，又弯腰拿着一扎，返身跑进雨里，对康大壮说：队长叔，我太爷怕队里预备的麻道子不够用，让我给送来扎麻袋口用，他好几天前就给剁短了。

康大壮没回话，伸手接过二改子递给他一跟麻道子，狠狠地扎紧脚下的麻袋，心里想：王家老人确实让人尊敬，这要是退回十年八年的话，老爷子能帮自己给队里干多少事？

雷声更大了，就像在头顶上不停地鸣放大炸弹一般，稀疏的小雨点密集起来，变成大雨点，浓黑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往一起聚拢。

“快来看哪！北边出‘龙挂’了。”

要下大雨的时候，旋风（龙卷风）把乌云刮出一个上粗下细锥体状，好像龙从云彩里伸出一只爪，伸到水里吸水一样，被称为“龙挂”，一般是要下大雨的前兆。

“出‘龙挂’必有大雨，大家加把劲啊。”

康大壮抬头观察云彩的变化，心里骂起人来：总场气象局这帮该杀的东西，明明有大雨，早上还在广播喇叭里报什么：‘天空晴，局部地区多云，请大家做好防暑降温……’，这要是在朝鲜战场上，淋湿了这么多粮食，早把你们都给毙了，还在那儿喋吧喋吧地，臭白唬呢。

不过，女播音员说话动静还真好听，听她播了好几年天气预报了，也没听出她有多大岁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雨太大了，容不得人想太多的东西。

风，也骤然大了起来，风吹着雨点，成片如泼了。

矬冬瓜李久堂一行送饭的赶到场院时，正是雨下的最大的时候，风雨中，有几个职工给最后一堆麦子盖草帘子，下面四周都围得差不多了，顶尖缺一块遮盖物，露着天呢。

没有草苫子了，有人又跑去凉棚找其他东西来苫，看到这情景，李久堂放下挑子，一把抓起盖包子的油布，冲了上去，几个人一起抻开油布，把缺口给堵上了。

一大笸箩肉包子晾在雨里淋着，李桂芝和老蔫媳妇立马放下大筐，抬起笸箩跑向凉棚。原本刚出锅热乎乎的包子，就脚前脚后的功夫，被淋得水汪汪的了，仿佛自己又长个了似的。

大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荡涤了多日的燥热，冲掉了植物上的尘埃，洗净了人们心头的暑气，给人以清新凉爽的感觉。

如此大风大雨，同时也摧残了尚未割到的麦子，形成了大面积趴窝，好在没收割的麦子，边边拉拉的并不多了。

下大雨之前，王有德支起了里屋窗户，也不怕起风潲雨了，他坐在窗台上，探出身子，伸手接雨点，估摸着，已经憋了这么多天了，这场雨肯定小不了，场院那边够大家伙受的。

他又想起了当年那场大雨，满洲国康德那年来着……有一点忘了，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单双印兄弟是在下大雨前三天饿死的，娘又是在那场大雨前当天去世的。

招人爱又招人恨的北大荒，你咋就像一头还没被驯服的大牲口似的，是那么高大威武健壮，那么踏实能干，有后劲，有希望；有时候也有尥蹶子的时候，不服人们的驾驭……

下大雨之前，佟着急从外屋地墙上，摘下一顶破草帽戴在头上，到院子里去收前两天脱的土坯，脱了小二百块土坯，是准备秋天扒炕时，换旧炕面子坯用的，炕面子坯比砌墙用的土坯薄，已经大半干了，不码成垛的话，就淋成稀泥了。

看二腚娘和赵二婶往场院跑去抢场，他也有心去抢场来着，但又舍不得自己半干不湿的土坯，他想先把土坯垛起来，等码好了坯垛，再去抢场。

三腚从屋里冲到雨地里撒欢，嘴里大声唱起了北大荒下雨天流行的儿歌：

下雨了，

冒泡了，

王八戴草帽来了。

……

他爹明明戴着草帽，三腚有口无心，佟着急也没往自己头上草帽上寻思，只是撵三腚：别捣乱，屋里避雨去。

赵二嫂给他爷俩对上号了，儿子不正是在唱老子吗。她回头等等小脚二腚娘，等她扭扭搭搭、呼哧带喘地踮上来，开玩笑说：

你啥时候把你家佟着急变成王八了？你看三腚都知道了吧。

闭上你臭嘴吧，看淋进雨去，肚子里生蛆。

平时舌尖嘴快赵二嫂还真就闭嘴了，还说人家王八呢，自己也差一点，在舆论上让赵二当了一回不大不小的王八，该死的小狍子……

心里有事，嘴上没话了。

她扬起脸来，有意迎接着雨水，让这场雨水把过去不该发生的一切都淋掉冲走吧，把人们身上灰尘和地上的淤泥也一起刷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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