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级工推着自行车往屯子里走，心里那个憋屈劲就别提了，怕碰上小鬼，偏遇上阎王，这可咋整，眼瞅着冰棍就要化了，可急死人了。

在东大岗包上，他无意中看到孟结巴家烟囱冒白烟，心想：反正冰棍也卖不出去了，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给小狍子二根冰棍吃得了，没准她一高兴就……

小狍子正在前院子里摘晾干的衣服，心里还在琢磨昨天孟磕巴和二混子捉奸的事。

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给孟磕巴出的馊主意，多亏捉的是小炉匠，这要是捉屯子里那个相好的，麻烦大了……磕巴最近有点胆肥，竟敢捉老娘的奸了？！是不是又该修理修理他了。

我要是有小炉匠那套干活的家什就好了，先把磕巴玩意的舌头给锔上，省着他结结巴巴的还找毛病。

早就看见八级工老远的推车过来，心想：这也是个老王八蛋，懒得搭理他，就当没看见一样。

走到她家门前，八级工把自行车支起来，管你看见还是装没看见，献殷勤地说：

“大侄媳妇，忙啥呢？你说大热天的，快过来，叔给你拿两个冰棍吃，白送你的，不要钱。”

有这好事？就八级工你，在外面上外头都伸手接着，揣兜里留着带回家去，攒着当肥料用的，抠门劲……

她嘴馋，馋老婆裤腰松。

小狍子目光中多少有一点怀疑，大热天的，冰棍还是有巨大的吸引力的，她半信半疑地走了过来。

两人一里一外，之间隔着齐腰高的板杖子。

八级工支好了车子，怕进去热气，半打开箱子盖，伸手进去摸索，凭直觉拿了二根冰棍，直接递到小狍子眼前。

怎么没有分量，飘轻的？

他没想到冰棍已经化成汤了，递出去的，是二根光秃秃的冰棍杆，仿佛是一双木筷子，在半空中指向小狍子，好像要戳她两只眼睛，或者想从她脸上夹点什么东西下来吃似的。

看到二根冰棍杆，一下子惹急了她。

“呸，你个老不死的，敢耍戏姑奶奶玩。”一口唾沫啐了过来。

“不是不是，真的冰棍，怎么就剩下棍了？”八级工对迎面而来的唾液，躲都没躲，急忙大打开箱盖，查看箱子里什么情况。

一看不要紧，里面的十几根冰棍全化了，汤是汤，棍是棍的，黏糊糊的一大堆，八级工可傻了眼了，就好像自己生吞了一把冰棍杆一样，既闹心又上火。

这怨不得人家小狍子骂大街了。

小狍子在板杖子里面骂他什么，他一概没听见，脑子里一直在算计着：今天…又赔了多少钱。

他伸手摸了摸铁皮箱子底，一点都没湿，你说也怪了事了，给人家谁家打家什都漏水，自己打个破冰棍箱子，也没太上心，反正是一个也不怕漏水的东西，倒是不漏水了。

如果也漏水拉拉点汤的话，也许早就看到了。

看来卖冰棍是不行了，既然打洋铁活不漏水了，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估自己八级工的水平，是不是可以重操旧业了。

小狍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臭骂着，铺天盖地的，八级工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还口。气得她不稀得再正脸搭理他了，转身进屋干自己的活去了，心里发狠说：

你个死八级工，就算你不知道冰棍化了，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以后休想再进我家的门，上炕？门都没有，管你拿多少钱来，再来的话，一腿给你踹下炕……

八级工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也不想听见，得罪了她，倒也无所谓，大不了不来她家串门了。不让上炕拉倒，反正家里有老?—二混子他娘，将就着也能使唤，亲热劲比你强，还省钱了呢。

心里最着急一件事：赶紧回家把冰棍汤倒出来喝了，回家晚了，等混蛋二混子回来了，还得分给他。

这么一大堆冰棍稀汤，足够自己喝了，都不用吃下晚黑饭了。

农活赶上农时忙道起来，时间过得就是快，尤其是场院里的打场的活，地里新打下的麦子，一批赶一批的运回来，得赶紧晾晒，不能积压，忙忙活活的，不知不觉地快晌午了。

扬场机的马达声突然停了，空中飞扬的麦粒都落地了，尘埃杂物也落定了，瞬间一片寂静，难得的寂静。

“扬场机马达太热了，得休息一会了，必须的，咱人也更热了，该歇气了。都去马龙井那边洗洗脸，食堂过一会儿给大伙送一个肉丸的大包子来了。”

康大壮大声喊着，天生的大嗓门，其实他不用大声喊，大家也听得到，他以为还是在嘈杂的马达声中和人说话呢。

或许，他的耳朵里还充满了轰轰隆隆的马达声。

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有爱干净人去洗手擦脸，有人就地坐下休息，有人就手躺在地上或麦堆上，难得的能歇一歇。

累和饿总是相依相伴的，就等着吃晌午饭补充体力了。要不是赶上夏忙，上哪儿去吃一个丸的肉包子去，还不用个人花钱。

人们太累了，静谧的场院，连说话的动静都没有。

突然，天边隐隐约约传来轰鸣声，难道有飞机飞过？又不像飞机的动静，再说都收麦子了，不需要总场的双翅膀的安——2飞机来撒农药了。

除了撒药的飞机，天上从未飞过别的什么飞机，也闹不清是那个方向传来的，间隔着声音渐渐清晰，越来越大，越听越像空中打雷声，只不过非常的遥远。

如水洗过一般清澈无垠的碧空，呆滞在人们头上，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紧接着起风了，热风中略有几丝凉意，给人清新的感觉。

风渐渐大了起来，打着旋刮来的，说不上是什么风向，虽然不见云彩，天空却不那么透亮了。

“操蛋了，要来大雨了！兄弟们，快抢场啊……”

康大壮抬头看了看异样的天空，凭经验判断，可能要下雨了，而且雨还不会小。他大声呼喊着，还以为在朝鲜抢修铁路呢，呼唤着生死与共的士兵兄弟们往前冲。

只见他操起木锨，头一个向一地的麦子冲了过去。

随之，凉棚下累得七仰八歪的人们都冲了出来，操家伙收拾凉在晒场上的麦子，有人从凉棚里往外抱草帘子，有人拖出大块的苫布，孟嗑巴倒掉了水桶里的半桶凉开水，拎着空水桶，找了根木棒，边敲边喊：

“来大雨了，都到场院抢、那个抢、抢场了……”他小步紧捯，快速向屯子里跑去。

一到了较劲的时候，他倒是不那么结巴了。平常屯子里发生什么大事都是由他敲锣通知，来不及回办公室找锣了，敲水桶没有敲锣响，还得大一点声喊着点。

风越刮越大，越来越凉，晴朗的天空变得灰暗浑浊，雷声由远至近，渐渐地大了起来。

乌云，仿佛从四面八方向东大岗包上聚来。

屯里平常不下地的妇女老人、半大孩子都纷纷操起家什，奔着场院跑去。

三夏里雨前抢场，这在北大荒，是和孩子掉井火上房一样大的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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