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大喜带徒弟一天压二板大豆腐，一“包”(以豆腐包为单位)干豆腐，天天都能卖完，有时还不够卖的。

赶上下雨阴天的，偶尔剩下几块大豆腐，都送给食堂了。对于食堂来说，大豆腐多一块少一块的，没关系，大不了一天吃两顿豆腐，再多了的话，炸成豆腐泡，放好几天都不坏。

副业队的小队长盖大方，也是哈尔滨来的移民，当年他是哈尔滨来六合屯移民户领队的人。

他在家里也排行老大，人称大老盖（gai）。他说：我姓盖（ge）不姓盖。

屯子里的大人孩子，依然都叫他大老盖（gai）。

刚来六合屯的时候，有人叫他大老盖，他不答应，马上说我姓盖不姓盖，没人理会他，下次见面，仍然叫他大老盖。

六合屯的人，爱拔犟眼子，白纸黑字写的姓盖就姓盖，盖房子的盖，锅盖的盖，盖被窝的盖…你自己说你姓盖（ge）哪儿成啊？

盖房子不能说是盖（ge）房子吧？盖锅盖不能说盖（ge）锅盖；你不也叫盖大房（人家叫盖大方好不好）吗？盖大房多好听，还有意义。

姓盖不说姓盖，非说你行盖（ge），你可真够各（读ge，三声，特别，各色，贬义）的。所以，就是你祖宗你爷爷姓盖（ge），你也得姓盖（gai），白纸黑字，既然到六合屯来落户了，你想姓什么，就随便姓什么，那哪儿行？

六合屯人不惯孩子，你非姓盖不可，仍然叫他大老盖。

大老盖就大老盖吧，知道是叫我就行了，咱犟不过人家坐地户。他默认自己姓盖了，随大流吧。

在心里，他暗暗埋怨老祖宗：姓啥不好，非得姓这么个多音字，屯子里就韩瞎子一人背过《百家姓》，嘴上说承认他姓盖（ge），但见面也叫他大老盖，约定俗成吗。

不管怎么叫，总比东头的姓单的强，康队长平日里，管人家亲爹叫单老蔫，开会点名时，管人家亲儿子叫单（dan）有志，愣是给人家亲爷俩弄出了两个姓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后爹呢。

管咋的，自己家老的少的都姓盖（gai），一听就是一窝的。

一窝皮子（黄鼠狼）不嫌臊。

大老盖家，住在屯西头，仅前边一趟房，西南角最边上一栋，隔壁最最西头一家，是刘大地主家。

大老盖老婆是纯家庭妇女一个，从不下地干农活，在家里也忙得不可开交。

你说她忙啥呀？忙着生孩子呗。

她一不留神，生了一大窝子孩子，大大小小共有九个，自打结婚以后，基本上一年多生一个。

生孩子，几乎就是她唯一的职业和全部的生命。

越生越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从小盖老大开始，一直到小盖老八，都是闺女，一水的丫头片子，就没见着一个带把的，没一个能接大老盖户口本的横空出世。

她的逻辑是不生男孩，誓不罢休。

生下小盖老六的时候，大老盖严肃地对老婆说：不能再生了，咱养不起了。

老婆说：你说啥呢？这不是怕在城里生多了，养不起，才跟你到北大荒这熊地方来了吗？要不，谁跟你来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场，不生个儿子，以后谁给你我养老啊？光生姑娘行吗，都像我这样，跟你跑到千里之外，爹妈指望得上吗？

再说了，毛主席都说了，人多力量大。咱给国家多生几个，也算支援社会主义建设了。

咱俩也得来点大干快上的精神，早点鼓捣出个大胖小子来。

我就再生一个儿子，还不行？大胖小子呱嗒一落地，到那时候，我指定不生了。

报纸上都说了，苏联老大哥那边，能生四个孩子，就算英雄母亲了，我都怀第七个了，还没生够呢，要是到那边去，还不成了英雄奶奶了吗？

你说咱家大点的两个姑娘，不是都下地挣工分了吗？老二管这么说，就算是个半拉子，也不白端饭碗了。

只要你炕上稀罕我，我肚皮一准争气，一定给你生个带把的。

到了较劲的时候，你可不能打退堂鼓。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生儿子。她把领袖的语录篡改了，用到生儿子上了。

这个败家娘们，还真会活学活用，可见她生儿子的决心之大。

大老盖只好磨道的驴—听呵了，看来只能全力配合她了。

他直犯琢磨：这辈子怎么遇上这么个败家娘们，碰不得，你一碰她，她一劈腿，就给你挤一个出来。

男女搭配，换着花样生也行，你可倒是好，一水的丫头片子。就跟队里鸡舍里自己养的白络克洋种母鸡（据说是从匈牙利引进的）似的，天天不停地下蛋，一天不下蛋，就憋得难受。

再怎么下蛋，也不顶壳，全是白皮蛋，从没啦啦出一个红皮的来。要不，怎么管它们叫白乐呵（白洛克）来着。

生到老八了，还是个闺女，给老盖愁的，没着没落的。

求你了，老婆子，咱别生了，我都想给你这块地撂荒了。

你敢？你也舍不得的，我地没问题，你换个品种的种子种里行吗？

翻过年，她又强生下了老九，终于，有了一个带把的大胖小子。

老天厚我，命该如此，他老婆如愿以偿了。

大老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一窝子九个孩子，加上爹妈，正好是部队一个班的完整编制。

人数是凑够一个班了，但是没有上级任命嘉奖，也没按编制给发给养啊。这一群孩子，就跟一窝没出窝的小鸟似的，天天张着嘴要食吃。

那天才能把小兔崽子们熬成人哪？

说啥也不能再生了，养活起养活不起不说，自己好坏是哈尔滨城里来的，多少有点文化的人，还是小队长，别让人家背后说闲话，戳脊梁骨。

好像大老盖两口子，成天价夜里没事干，尽在炕上鼓捣孩子玩似的，那不成了种马乳牛了，还不得让人明里暗里笑话死。

不想再要孩子了，就得采取点什么措施，两口子夜里各睡各的……不再那个啥了，恐怕不行。

败家娘们天天也不搂着孩子睡，非得钻自己被窝，半夜里还老撩扯；再说，自己也瘾头大，不说天天的吧，隔三差五的，不那个啥的话，就憋得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下乡当上副业小队长以后，炕上的劲头更大了，难道整天和牲口打交道的人，瘾头还见长？

他听广播里说，现在国家发明了一种可以让夫妻不生孩子的药，叫避孕药，已经生产并投入市场，夫妻可以自愿使用。

可是，在农场这穷地场，上哪儿买去？

他想起了在哈尔滨工作的堂弟，好像他还是什么军工厂工会干部。

大老盖立马给他家里地址写了封挂号信，专门询问避孕药的事，信皮上写着表弟的大名，问这种事，怕让别人知道了笑话，非他本人亲自收，亲手拆封不可。

宁可多花两毛钱寄挂号信，也值得。

半个月后，大老盖收到了哈尔滨寄来的一个大包裹。

包裹里面有好几个玻璃瓶，瓶里面装着白色药片。拆包裹时，几个小嘎儿围拢上来，以为小瓶子里盛的是糖豆呢，伸手要抢，大老盖大声呵斥，不用看，这可能就是什么避孕药了，赶忙让老婆藏起来。

赶忙吓唬孩子说:这东西不是糖豆，是药耗子的药，不能吃，吃了就蹬腿了。

孩子们见过耗子吃了耗子药蹬腿挣扎的情景，再不敢要了。

趁孩子们被吓唬的出去玩了，他赶紧让老婆把药瓶藏到房梁上挂着竹篮子里。房梁上凭空吊着一竹篮子，平日里，放一些嚼谷，怕小嘎儿们偷吃，挂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难道吃小白药片能控制住生孩子，也太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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