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淑芳懒得提小狍子的名字，就连她的外号，也懒得叫出口，什么男人都让上身的下三滥女人，说出口，怪恶心人的。

“没、没那事，别听他们冤枉好人，去他家两回，我、我找孟磕巴下象棋去了。”

“我看你是找那个谁谁下象棋吧，拱卒了，跳马了，还是炮打隔山子了！？”

别说，她还懂得一点对弈的招法。

“……”李光棍变哑巴了，以前从不懂得什么叫脸红的一粗人，满脸涨红，变成紫茄子色。

“好了，以前的事，咱就不提了，你以后能保准不去了吗，保准好好下地挣工分，养家糊口吗？”

养家糊口？光棍一人，哪来的家口，她话里有话。

“能，能，能，保证能。可是，我…又没家没业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养活谁呀？”

李光棍似乎听出来了吴淑芳话外之音，心里一热，腾地窜了起来，面对着她站着而不敢看她，目视正前方，试探着问。

“拴住哥，你就别跟我一本正经了，咱俩谁和谁呀，你好好看着我说话吧。”

“嗯—嗯哪。”

“你说，我长得好看不？年龄就算是稍大一点，不假，不管怎么说，也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吧？怎么说，也比那些个整天价围着锅台转的老娘们强吧，比那个不守妇道的……没法比吧？”

她敢跟屯子里的老娘们比，但没跟年轻的女性比，不过年轻的女性和李拴住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那是那是，没法比，没法比，比谁都强百倍…还拐个弯。”他听她说话，眼睛却往自己个脚上看。

看他在自己面前有所收敛和顾忌，也是件好事。

谁稀得管他，他爱看哪儿就看哪儿吧。

“命不好啊，二人转里说的：同是书丛沦落人。那就是说咱兄妹俩呢，我年轻时想要嫁给的男人，妄想啊，这辈子是得不到了；你年轻时，做了不该做的事，也…抬不起头来，你我都追悔莫及啊……”

看来，她这些年二人转没白唱，也算名师出高徒，到了关键时刻，二人转里的小词都用上了。

杠杠的，还挺能拽的。

“……拴柱哥，你说你连个暖和被窝的人都没有；我呢，只身孤影难成双，赖在哥哥嫂子家里…这些天，我也想好了，还没来得急跟你说，今天碰巧赶上了，实话实说吧，我想咱俩……我将就将就你，咱俩成亲得了，俩人拿行李卷，搬一块去，凑合着过吧，黑土都埋了小半截了，唉—跟谁过不是一辈子啊。”

这话说得又轻又慢，仿佛是讲述给她自己听的。

李光棍听得真真切切，心里像打鼓一样怦怦直跳。

是梦想成真，还是喜从天降。

“不是凑合，不是凑合，我高攀了你了，我巴不得的…巴不得的。”他已经语无伦次。

“人家芳龄二八，豆蔻年华，花前月下私定终身；咱俩可倒好，三四十岁的人了，今儿在土豆地边，就算约定终身了。这鬼天气，热死人不说，连土豆花都开败了……”

她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挺可笑的，差一点笑出声来。

“……等队里收完了麦子不忙了，你找人跟我哥提亲吧，别搭理我嫂子那老奤娘们，别看咱一把岁数了，不管怎么说，也都是头婚，本姑娘虽不是大小姐，也总得明媒正娶吧？”

又是二人转里的说词，看来那玩意唱多了也不行，现实中，老拿自己当成戏里人说事了。

“淑芳妹子…小姑奶奶，我全听你的。”

“别都听我的呀，你回家琢磨琢磨，行不行？行，就麻溜的；不行，趁早给我回个话，省着人说闲话，别两耽误了。”

同意不同意的，一定要给一个准话是必须的，而二人都一把年纪的人，俩人之间根本就不存在谁耽误谁的事。

事出有因，纯属于自己把自己耽搁到了今天。

“妹子，我对天起誓：过了麦收就娶你为妻，好好伺候妹子你一辈子，要是撒谎的话，天打五雷轰……”

“好了，心里有数就行了，别起毒誓了，按我说的，麻溜地预备吧，行不？要不你先走吧，把豆角帮我拎着送家去，我消消汗再走，人家看咱们俩在一起，孤男寡女，汗吧流水的，真以为咱俩钻苞米地干啥坏事了呢……”

“怕啥？说我行，说你可不行，你可不是哪种人，那我先走了。”

他把面袋子里的土豆全倒进土篮子，挎起来，接过她递过来的片镐，刚转身要走，又被坐地上的她给叫住了。

“拴住哥，你等一下，干脆让你干爹王老爷子找我哥说吧，我哥最听他的话了。”

“嗯哪！”

太阳偏西，北大荒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快要过去了，偌大的平原上，又吹来了习习的凉风。

东大岗包往南边，约摸有二里地远的地场叫南大岗包。

它是由东大岗包延绵过去的一片起伏不定的小岗包，一个连着一个，最后形成南大岗包，比东大岗包要矮一些。

东大岗包往南，波浪似的连续几个小岗包，越来越小，最后到了南大岗包，又平地拔高，出现一个仅次于东大岗包的高度，而顶部比东大岗包平坦宽厚，然后陡然变没了，悄悄地消失在平原之中。

南大岗包东面是一大片柞树窠子林，里面杂草丛生，遍地的野花野果，一直未开垦，是队里留着放猪遛马用的。

它北边，一直到东大岗包下面，是队里的场院和菜地，菜地里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除了先满足队里食堂需要，卖给队里职工，还供应给总场场部机关食堂和副食商店。

场院，紧挨着屯子。

场院上，浇筑了两大块水泥晒场，一块足有半个足球场大；两块水泥晒场的中间，搭建了一长溜凉棚，遮风挡雨；紧挨着水泥晒场东边，有一排常年储存战备粮的蓆茓子围起的粮囤，又高又大。

在南大岗包上，是六合屯（二大队）的副业基地，从北往南依次排列着鸡舍，豆腐坊和烧锅，马圈牛圈和猪号。

房舍互相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各有各的院落和篱笆墙，排列顺次是依据风向而定的。

房屋和圈舍由北到南顺风向盖的。

北大荒除了开春时，刮几天东南风，好像常年刮西北风似的。

气味大的牲畜排放在最南边，气味往东南飘，而东南面是草甸子，南边是大片的庄稼地，十里八里的没有人家，离大南边老朝鲜的高丽屯，远了去了。

用豆腐坊和酿酒烧锅把鸡舍与猪马牛隔开，是因为鸡最容易得传染病，尽量与其他牲畜离远一点，省着传染上瘟疫。

这种布局，据说是有一定的科学依据的。

然而，豆腐坊和烧锅夹在鸡舍猪窝的中间，豆腐坊里制作的大豆腐和干豆腐是却给人吃的，烧锅烧出的高粱酒是给老爷们喝的。

只有下脚料豆腐渣和酒糟，是拿来喂牲口的。

制作给人吃人喝的东西的场所，建造在鸡舍与猪圈之间，有被大畜生和小家禽包围的感觉，最起码的，被它们气味包围着。

有爱穷干净的人，兴致冲冲地来豆腐坊，想捡几块大豆腐吃。

一走上南大岗包的最高处，看到这里的房舍布局，站在高处闻一闻香臭混杂的气味，扭头就走，就算是再馋，也不想吃喷香的大豆腐了，唯恐染上豆腐坊房前屋后什么味了。

大多数人还是能接受的，只要不在现场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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