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入冬的一天晚上。

到老秋了，天黑得老早了。

一家子人，早早地围坐在炕桌前吃下晚饭。

吃完饭，还没等捡桌子，不知道吴淑芳抽得什么疯，粗茶淡饭的下肚了，还吃来情绪了，对着洋油灯点着了烟袋锅，深深地吸了一口，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这是在打场子，她马上要唱二人转了。

咳嗽一声，就好像说书的拍了一下醒木，或者说唱戏的叫板，等着打家什拉弦一样。

以她在这个家里的权威地位，好比是青天大老爷上朝了，拍了一下醒堂木。

个人家炕头上没有这些玩意，只能用咳嗽清嗓代替了。

只见她咽了口唾液，润了润嘴唇，开口就来，一人唱起了二人转小帽《清水河》：

桃树叶儿尖尖呀，

柳树叶儿填满山哪，

姐妹们仔细听我来言。

言的是北京城有一个蓝靛厂啊，

有一人姓宋名叫宋老三哪。

提起了宋老三，

两口子卖大烟，

一辈子无有儿，

生下一个女婵娟……

吴淑芳暂停下来，吸了一大口烟，接过小侄子从对面递过来的一二大碗凉水，轻轻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老不唱二人转了，一张嘴，嘴角发干。

这一段二人转，是根据一个真实的爱情悲剧故事改编的。描写的是宋老三的女儿宋大莲，和一个叫小六哥的青年男子暗恋生情，在闺房里约会，被爹娘发现了，二老横加阻拦，宋大莲无脸见人，投了清水河，小六哥也跟着投河殉情了……

要不说二人转在东北民间受欢迎，因为它本身的形式和内容，都源自于民间生活。不然的话，北京海淀的蓝靛厂，怎么会出现在东北二人转里，男女殉情的那条河，肯定是昆玉河了，因为它就横穿过蓝靛厂。

剧中人物也有名有姓的，真实可信，能够引起共鸣。

原本是男女二人对唱，唱出来凄惨悲凉，令人惆怅。

吴淑芳一个人高唱低吟，更加演绎出青年男女初次约会上床的朦胧委婉，二人相继投河而去的悲壮无奈……

她凝视着前方，揪心裂胆的哭诉着，仿佛她就是苦命的女主角宋大莲似的，还未等唱完，已经泪流满面了。

抬头一看，哥哥一家三口人傻呆呆地看着她，也都在抹眼泪呢，她从怀里掏出手绢，擦干了脸上的鼻涕眼泪，破涕而笑，说：

“都别哭了，本姑娘今个高兴，免费给你们唱了一出，再想听，可收费了。”

“老姑，你唱得忒好听了，那天教我唱二人转吧。”小侄子上前拽着吴淑芳的胳膊说。

“不行，不能教你唱，唱二人转的没好揍，越是男人唱二人转，越完犊子，我遇到过……不说了，还是好好跟你爹学种地吧，赶明个也成为农场职工，那是正经营生。”吴淑芳说。

“好了，你们拾掇桌子吧，他老姑该上炕睡觉了。”

怕妹妹勾起伤心往事，老吴赶紧对自己老婆孩子说。

老吴的老奤娘们看老小姑子心情确乎不错，既羡慕又献殷勤地说：

“妹子这嗓子，顶了天了，比农场总场剧团的那个大辫子唱得都好。”

老奤娘们这次拍马屁，拍对地方了，小姑子最爱听不过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看吴淑芳似乎接受了她的忽悠，没像往日般地撅她，揣摸着她心情不错，试探着说：

“妹子，你看，天越来越冷了，还让你一人睡北炕，北炕不见阳光，就是比南炕凉，是吧？我丁巴（经常、不断的意思）用北灶坑捈猪食，怎么烧，北炕都是温突突地。你自己个夜里盖好被，别冻着，要不睡觉…穿上点肚兜兜…大裤衩子什么的？”

前半句话，听着挺顺耳的，后半句话怎么那么硌牙呀。北炕上睡觉冷，戴肚兜兜穿大裤衩管个屁用。

老奤娘们那是怕冻着自己呀，明明是嫌齁自己……想到这儿，吴淑芳气不打一出来，立马变了脸，火冒三丈，大叫了一声，一脚把炕桌踹到了地下。

洋油灯给踢灭了，地上传来菜碟子饭碗打碎的声音，响声过后，片刻出现真空现象，出奇地静，静得使人毛骨悚然……

“哇—”吴淑芳突然大声地哭喊起来。

你说，你踢的桌子，你哭啥啊，有恶人先告状的嫌疑。

“×你妈的，你个老奤娘们，我爱怎么睡就怎么睡，你管不着！赶明个我白天光腚上街去，那也比你老么咔擦眼的好看，气死你！我哥怎么瞎了眼，娶你这么个傻×娘们……我告诉你，这是我老吴家，是我个人家，看不惯，你给我打行李卷铺盖走人，土豆搬家——滚球子，少跟我扯唳艮楞。”

二尾子一看，妹妹炸营了。

老奤娘们本想拐弯抹角说的一句话，弯没枴好，掉沟里了，惹亲妹妹急眼了。

他怕姑嫂二人打起来，马上站出来说话了：

“你个败家娘们，老奤吧唧的，淑芳的事，显得着用你管了？滚犊子，上外屋地捈猪食去。”

没话找话，二半夜的，谁家捈猪食，喂个鬼猪。

他又回身对自己妹妹说：

“淑芳，别哭了，看我骂你嫂子了吧，再大声哭喊，别说对面屋老吕家能听见，站大街上都能听见。”

“淑芳妹子，你听叉劈了，我没说你光…俺是怕你冻着。”

老奤娘们挨着骂，还得收拾打碎的家什，她好不容易摸到洋火，划着了照个亮。

一边满地找洋油灯，一边向小姑子解释。

好在洋油灯没打碎，只是撒了点油，她捡了起来，用手抹了一把外表的洋油，哆哆嗦嗦地点上，想往吴淑芳旁边的灯窝里放。

“噗—”的一声，让吴淑芳一口气给吹灭了：

“全屯子都听见才好呢，哥你护着败家娘们，是不是？好，老奤娘们，你是我哥的心肝宝贝，我惹不起你。惹不起，我躲得起，那天夜里，我就在你睡觉的头顶房梁上上吊，死给你看，非吓死你不可，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吴淑芳知道老奤娘们胆小如鼠，尤其是到了下晚黑怕走夜道，说的狠叨叨的，声音倒是渐渐地小了下来。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可别吓唬我，你明明知道我胆子小怕鬼，你还吓唬我，吓得我都快啦啦尿了。我说错话了，我给你作揖了。你是我亲娘姑奶奶，还不行？”

“谁让你臭得瑟，没事找事惹我了，这会儿叫祖奶奶也不灵了，你看我不吓死你。”

好赖言不进，荤素不吝。

老奤娘们摸索着，又点亮了洋油灯，把灯杆合握在两只手之间，冲着吴淑芳点头作揖，她作一个揖，吴淑芳就偏过头去躲一下，根本不接受她的揖拜，倒是不再吹灯了。

她冲着吴淑芳躲避的方向再拜，吴淑芳又躲开，她又追拜，吴淑芳越躲越快，她就越拜越快，姑嫂二人一个不停地作揖，像小鸡啄米；一个猛劲地摇头，像小孩子晃荡拨浪鼓，二人相持不下。

最后，还是吴淑芳先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

一见小姑子笑了，叫自己的真诚揖拜，给征服了，逗乐了，消火了。

老奤娘们双手举着洋油灯，也毫无遮掩地嘎嘎地大笑起来，老吴父子也跟着笑了起来，一家子人，其乐也融融。

才刚，还乌云密布雷声隆隆大雨瓢泼，转眼间，晴空万里笑声不断春意盎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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