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腚娘出门看了看日头，又热又刺眼，不觉一阵地眩晕，你说这还没入伏，就热死人不偿命。

都快下半晌了，小红这孩子怎么还没回来？

前两天，二腚媳妇跟她说了，小红学习快要结束了，就要从牡丹江回来了，说是今天上午准到家。

吃完了晌午饭都有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是没赶上车，还是半道上去哪儿了，怪让人惦念的。

你说这个死丫头，可气不可气，什么时候到家的事，不跟当娘的说，先跟单有志写信说了，愣是让老蔫媳妇比自己先知道了，美得她还跑地里喋喋去，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她是不是美出大鼻涕泡来了？

显着你了，俺亲闺女啥时候回来，关你个大脚臭糜子什么事？

屯子里都说她虎了吧唧的，飚大唬的，动不动就跟这个来真格的，跟那个拼命的，我怎么就连针鼻儿一顶点的都不怕她，你让她跟我来一个真格的,让我开开眼。

别看我山东小脚娘，照样不怵你臭大脚片子的东北大老娘们。

该咋说咋说，有志那个孩子倒是个好小伙子，不管个头相貌，还是文化礼貌什么的，跟小红也挺般配的。

要说是那儿有一点不好，也都是耽误在他那个臭糜子娘手里。

后街王九福那个色痨样，还想和我轧亲家，他也不看看儿子王哈生小鳖犊子那个熊色，外表上长得又高又大，实际上草包一个。

哪有一个男人家整天价油头粉面的，还梳一个中分式大分头，活像个电影里的汉奸，扮演旧社会的二狗子,都不用化妆了，哪像个东北大老爷们。

黄鼠狼下豆瘄子（一种白日怕光夜间活动的鼠类）—一窝不如一窝。

不过，王老八王九福他家是赶着马车来乡下的，尽管来乡下以后，马和车都入社里了，但这个老王八犊子以前拉过脚，肯定攒下不少钱。按说小红要是嫁给王家的话，擎等着享清福。

小红能同意吗？

这小丫头片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大了非要自由恋爱，偏偏看上了单老蔫家穷小子，你说让我咋办好呢？

现在不是自己年轻那会儿，听父母之命，信媒妁之言，婚姻大事父母就可以包办代替了。

新社会都好多年了，要是父母包办，本人不情愿的话，还不得闹翻了天。

我怎么就没赶上这么好时候呢？当年，男方给爹娘扔下几块大洋，就把大花骨朵似的姑娘给人领走了，领到千里之外的北大荒来了。

这些年，多亏掌柜的（丈夫）对自己各个方面都挺好的，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老是想对自己“着急”呢，不然的话，你说这没头没脑的日子可怎么过？

在小红的婚事上，完全包办肯定不行，但也不能全由着她自己瞎折腾，小贱骨头还不翻了天了。

不寻思了，怪闹心的，回屋里给二腚纳鞋底子去。

“娘，娘，别进屋呀，我回来了。”

二腚娘刚转身往屋里走去，后面响起了小红清脆的声音。

二腚娘回头看时，只见又黑又瘦的小红已经站在院门前，身后站着比她高出一头的单有志，手里像是替小红拎着行李。

看见了单有志和小红在一起，还真就应验了二腚媳妇说的话了，老蔫媳妇先知道信儿不说，穷小子还接去了，跟上到家门口了。

二腚娘一看见女儿小红，刚露出的笑容，落到小红身后有志的脸上，笑容滞住了，好像被人关了电门一样，脸呱嗒一下掉了下来。

“大娘—”单有志依然亲切地叫了一声。

“欸，把东西给我吧，大热天的，让人家有志受累了，快回家洗洗歇着，别中了暑。”

二腚娘又强挤出一丝笑，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把单有志拒之门外了。

“哪…我先走了。”单有志冲着小红说。

“行，既然我娘都说了，你先回家歇歇吧，那天天不热了，我专门请你上我家里来，连我娘都欢迎你，是不是啊，娘。”

佟小红听出来她娘说话的意思，不温不火地冲着她说，大有逼宫的意味。

“嗯哪，我听你的，你也累了，快屋里去歇着吧，大娘再见。”

二腚娘不冷不热的态度，小伙子似乎察觉出来了，但不能也不敢回以颜色，那不是他的性格，他仍然面带着微笑，转身走了。

或者说，对于吃闭门羹，两个小年轻的早就有心里准备，今个是有备而来，投石探路。

屯东头。

大长脸家对门，住着大老吴—吴二尾子一家。

吴二尾子整天价表面上嘻嘻哈哈的，也没个正行，给人一种胡吃海塞，没事逗闷子，火上房也不知道急的印象。

其实，有一块不大不小不轻也不重的心病，多年以来一直压在他心头，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加重了。

什么病呢？就是他唯一的妹妹，三十好几了尚未嫁人的吴淑芳的婚姻大事。

吴二尾子结婚的那个年代，女子十五六岁就出阁嫁人了，不到二十岁，几乎都生儿育女了，二十出头未嫁人的，给人剩家里的老姑娘感觉。

如今虽然解放了，政府提倡晚婚晚育，一般人家姑娘，也都二十啷当岁就嫁人了，相夫生子。

哪有她这样的，三十好几了，依然坚守在闺阁之中。

由当初想嫁给一个唱二人转的已婚男人未果，而不想再嫁别人，到如今，已经到了即使想嫁人，也嫁不出去的年龄。

父母早都去世了，长兄应该如父亲般的承担起责任，但面对自己不让人省心的妹妹，说多了不是，说少了也不是。

吴二尾子有一点力不从心。

吴淑芳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豆蔻年华，一张嘴唱出委婉动听的二人转，浪不溜丢的，抛个飞眼也能勾人魂魄的姑娘了。

自从被二人转名角“响四方”炕上睡之、炕下弃之以后，就像丢了魂似的，整个浪地变了一个人。

整天愁眉苦脸的，好像经历过什么大灾大难似的，给人历尽沧桑苦大仇深的感觉。

每天，长长的烟袋杆，仿佛长到了手上，嘴里不停地嘬着长杆烟袋的玉石烟嘴，抽烟抽得薄嘴唇发紫，小脸蜡黄。

她不像是在抽烟袋，而像是心里着了火，通过烟袋杆，从烟袋锅里往外排烟泄气一样。

天一亮，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先点上一锅烟，栽棱着身子，抽过瘾了，然后，再穿衣服下地，否则，眼皮耷拉着，就像没睡醒一样，给人小嘎儿闹觉的感觉。

下晚黑，脱了衣服躺在被窝里。

临睡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要点上一锅烟，黑暗中，把长长地烟袋杆伸向南炕北炕之间的半空中，随着她一吸一吐，只见一小簇红火，悬在半人高的地方，一闪一灭，还上下左右不停地摆动，好似闹鬼火一般。

从打当年跟“响四方”上炕以后，她睡觉就从不穿肚兜和大裤衩了，觉着这样裸着睡觉舒坦极了，全身心放松，而没有任何束缚。

潜意识中，仿佛打开了自己，在等待着什么……或许什么时候，“响四方”悄悄地爬上炕来，用头拱开自己腰间的被子，钻进被窝，来耕耘自己一直留给他的芳心和……当年被他开垦了一半，但已经荒芜了多年的土地。

夜夜都能想起那个糟蹋了自己青春的缺德爷们，她怨恨交加，爱多恨少。

时隔多年，梦中他依旧是当年的小白脸模样，依然让她激动不已。

有时，她不自觉地发出略带压抑的啜泣声……

老吴的老奤娘们曾经私下对老吴说：“北炕整天价光不出溜的，你说南炕大人孩子的，多不好看。一个老姑娘家，自己个睡觉，还能鼓捣出动静来……”

老吴说“你给我滚犊子！瞎吧吧什么呢，也不怕让孩子听见。你说爹妈都不在了，她都那么大岁数了，让我这当哥的怎么管，怎么说？”

“你不说是吧，那我得说了，都忍受她多少年了，恁老大了，也不嫁人，擎等着烂在家里，臭在炕上。

一天价，管什么活也不干，我还得当姑奶奶伺候着，慢一点都不行；白吃白喝的就得了呗，还净挑我毛病。咱儿子一天天大了，要是见到她光着屁股睡觉，还不早早的跟她学坏了？”

老奤娘们认为这件事，是非说不可的，要是搁过去姑嫂关系好的时候，早就半真半假的当面说事了。

“……你要是非说不可的话，也行，不过得悠着点，变着法说，要不，非炸了庙不可，要是炸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可不管。”

吴二尾子觉得老奤娘们说的，多少有一点道理，不行就让她出面，拐弯抹角地说说试试，说不好还说不坏。

如果说叉劈了，自己嘴上说不管，怎么也得出来打个圆场，劝劝架，帮老奤娘们摺一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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