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四道岗刘老爷子来了。

他是专程来告诉王有德小日本投降的事的。

说是国军来了接收大员，把驻扎四道岗的几个小鬼子兵押走了，小鬼子们一点都没反抗，中间还有两个日本娘们。

对了，就是窑子里那两个×货，哪知道其中有一个日本娘们，还有一个二三岁的野种小孩，带不走了，送给四道岗老杨家了，还私下给了老杨家好些金银首饰。

一提起日本娘们，王有德想起了不争气的干儿子李拴住，曾经被她们给……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自己去现场，臭揍小鬼子他们一顿。

“这群不是人揍的，就让她们这么轻易溜了？！”

她们，就是她们，在王有德心里，她们两个比他们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野兽更招人恨。

“哪能呢，男女老少冲上前去连踢带打，恨不得把他们吃了，要不是几个国军拦着，非把那几个狗男女打残废了不可。”刘老爷子说得义愤填膺。

“你说，那国军拦着干啥？”王有德觉得被小日本欺侮这么多年了，可算有个出气的机会，为什么还要拦着不让打呢。

“国军当官的说了，有什么国际法，不打投降的人。你说这些年让他们给祸害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可是看他们投降了那个熊色（shai），鼻涕啦瞎的，又不忍心再打他们了，中国人吗，好汉不打落水狗。”

王有德双手递给他卷好的纸筒烟，他用唾液粘好纸接口，揪掉上劲的小蒂巴，叼在嘴上，王有德赶紧划火给点着了，他先品味了一小口，咂巴咂巴嘴，接着说：

“让我说天下的好事坏事，都是当大头的人领着干的，下面的人都随大流呗。当头的人要是好，手下的人指定不孬；当头的人要是不好，手下的人一准扯王八犊子。”

听刘老爷子说得很有道理，王有德点头称是，火气也消了许多。

又过了些日子，兴隆山的方向远远地传来枪炮声，据说是国军和东北民主联军又在宝清那边又打起来了。

集贤方向偶尔也传来零星的枪炮声。王有德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把外来的胡子（强盗）撵走了，个人家兄弟怎么又掐起来了。

究竟为的啥呀，兴师动众的，是不是说书的说的，历朝历代征兵打仗，不是抢皇位，就是争地盘，改朝换代。

啥时候能让老百姓过上几天消停日子。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个赵石头，小日本战败了，他还活着吗？打了那么多年仗了，现在又跟谁打呢。

这个石头究竟是那伙的，他还会再来六合屯看看吗？

赵二嫂往供销社方向边走边想，都快晌午了，康大壮兄弟也该从地里回来吃午饭了。

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小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掏出手绢，轻轻地蘸了几下额头上的细汗珠。

自打康大壮来六合屯当队长那天起，赵二嫂就挺喜欢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转业军人。

喜欢他走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愿意听他白话，说话嘎巴溜脆，光腚奶孩子—干净利索，没一句不中听的话。

这些方面，可比哈尔滨来的自视城里人的丈夫赵二、王九福之流要强得多了。

她虽然不是农场正式职工，但是每次队里召开职工大会，都是不请自到，她并不关心队里或者国家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为了听康大壮讲话来了。

她抢坐在前边头一排，正对着讲台，就像一名毕恭毕敬的小学生，眼不错珠的听讲，比人家正式职工听得还认真。

康大壮刚来队里任职不久，她顶名去逛供销社，顺道去康大壮的办公室门前转悠转悠。一来二去的，和康大壮熟悉了，以后再往队部去，逛供销社就有一搭无一搭的事了。

打个前站或者当幌子，买完了东西或者不买东西，然后马上出来，走到康大壮办公室窗前，如果他人在屋里，她就趴在窗台上，两人隔着墙唠上一会儿嗑。

后来，两人更熟悉了，她就直接进屋坐着唠嗑了，坐在康大壮的对面长凳子上，也不管孟磕巴在不在，两人一里一外，隔着桌子脸对脸的大唠上一会儿。

赵二嫂是过来人，落落大方，康大壮总是二嫂长二嫂短的，显得既尊重又坦然。

他觉着这个哈尔滨来的女人有点文化，人家家在哈尔滨定居的时间老鼻子长了，土生土长的城里人，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人，比坐地户的老娘们整天价就知道嘞大飚，就是不一样。

赵二嫂说话办事也干脆利落，多少有一点厉害劲，嘴茬子又硬又快，得理不让人，不管是东头的还是西头的老娘们，轻易没有人敢招惹她。

两人说笑从不避人。

虽然两人年龄相仿，但也表现出大大方方地劲头，她经常帮康大壮缝缝洗洗，或者家里吃什么好吃的嚼谷，给康大壮送一些来尝一尝，两人处得就像亲嫂子和小叔子似的。

她还让赵二哥出面，请康大壮到家里喝过两次酒。康大壮在食堂也回请了赵二一回。便宜了本是陪衬的赵二，亏了该来的又不能亲自出马的她了。一个职工家属单独去食堂吃喝，名不正言不顺。

康大壮是和二嫂挺对撇子的，如果他不是六合屯的党支部书记兼大队长，怕影响不好的话，早就和赵二夫妻拜干亲了，认下赵二两口子当哥哥嫂嫂了。

屯里人对赵二嫂和康大壮的关系，觉得再正常不过了，即使有人心里有什么想法，嘴上也就说不出什么来。

赵二嫂走到食堂窗前，趴玻璃上往里面看，只见蒸馒头的大锅一个劲的往外冒气，没看见里面的人。只见门钥匙鼻上，插着一根小木棍，“矬冬瓜”一准给地里送饭还没回来。

她快步来到了供销社门口，推门走了进去。供销社主任兼售货员臭老于—于大水，正坐在柜台里面吃午饭，用打酒的提子当酒盅喝酒呢。

赵二嫂突然推门进来了，他慌忙把酒提子插回酒缸里，一着急，洒了柜台上一点酒，散出的酒气挺大的。他赶紧用袖口擦擦，又顺势把柜台上几块炉果（麻将牌大小的干点心）用包装纸盖了一下。

赵二嫂一看就明白，这老小子又嘴巴抹白灰——白吃公家的东西呢。

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酒缸不喝凉水。

臭老于也有些心惊，这小娘们来的也太突然了，没问她买什么，而是摺溜子（转移目标，掩饰）说：

“赵家小娘们，是不是又来找俺们康队长腻歪来了？过来，让我抠一下腚沟，给你两块古巴糖吃。”

“你个臭老于，回家抠你妈腚沟吧，你以为我是屯东头爬地垄沟的老娘们呢，给两块糖唬弄唬弄，就把手伸进人家裤兜子里去了。

你个骚老道，管小权讲话了‘哈拉滨来的—唬不了’”骂得挺过瘾，赵二嫂自己哈哈大笑起来，臭老于目标一转移，她暂时忘了他偷嘴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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