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李大喇叭已经十六七了，该娶媳妇了。

李大穷鬼这些年靠种地卖粮食攒下一些钱，正儿八经地给儿子娶个媳妇不成问题。

李大穷鬼还算开明，没直接找媒婆，而是先问儿子：

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想娶谁家的姑娘？

屯子里有和你般大般的，就这么几个姑娘，有对上眼的没有？

李大喇叭脸红了，支支吾吾地的。

说是，倒是看上一个，不过不是本屯子的，是四道岗的一个姑娘，对上眼了。

但是，不知道是谁家的，更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

原来，头年正月随着屯里秧歌队去四道岗吹喇叭，他遇着一个胖乎乎的姑娘，一直盯着自己。

屯里的秧歌在四道岗街（gai）里扭了大半天，李大喇叭跟在秧歌队后面吹了大半天喇叭，胖姑娘跟着李大喇叭后面，也尾随了大半天。

姑娘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李大喇叭的视线，手上不时还对着他比划什么，喇叭和锣鼓声音大，没听见她说什么。

要是能娶这个丫头，当然最好了，但是不知道她是谁家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缘分。

爹说：四道岗的姑娘，那敢擎好。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人家定亲没定亲呢，许出去没有？

她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跟媒婆没法说……

要不这样，再等段日子，赶上明年正月里再去四道岗扭秧歌时，爹就不去吹了，还让你跟着去吹喇叭吧。

要是有缘分的话，那个姑娘还会来找你的。

你问清了她是谁家的，稀不稀罕跟你，爹好请媒婆去提亲。

要是没来的话，说明人家跟你根本就没那个意思，要不就出阁嫁人了。

没念头了，咱再找媒婆拉纤也不迟。

按北大荒的季节特点和风俗习惯，到了每年天寒地冷冰雪料峭的时节，也正是猫冬的时候。

数九寒天，整个世界都冷冰冰的，冷冰冰的空气被冻得四处躲藏，无处藏身，无奈变成了大烟炮，而助纣为虐。

天和地，以及之间的一切物体，都被冻得嘎嘎地硬。

大地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室外什么农活也干不了，只能躲在已经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茅草房子里，坐在热火炕上，围着火盆烤手捂脚。

猫在家里暂避风寒。

猫冬。

猫冬的现象，在北大荒极为普遍，确乎是一年四季以外，又多了一个第五季似的。

猫冬就是猫冬，天寒地冻是猫冬的唯一理由。

临近春节了，说话也快冷到头了，都闲了三冬了，各个屯子民间自发组织秧歌队扭秧歌，预备着正月里好好闹腾闹腾。

跳大秧歌和扭二人转，是大东北伴随着寒冷和猫冬的习俗，应运而生的。

东北大秧歌分为踩高跷和地蹦子两种，由打头的人领着先练基本步伐，然后练走队列，再练串花什么的。

唢呐伴奏是必不可少的。

唢呐，俗称大喇叭，这种不起眼的乐器，吹奏出的声音高亢嘹亮，回味无穷，好像与大秧歌和二人转缘分不浅。

这玩意说是从波斯国那边传来的，那他们也是专门为中国东北的大秧歌发明的。

碗口大的一只喇叭，细长的杆，倒掖在腋下都怕丢了，就这么不起眼的它，配上锣鼓钹，一支响当当的乐队诞生了，无敌于天下。

六合屯的李大穷鬼是祖传三代的喇叭匠，他儿子李大喇叭子承父业，把祖传的手艺发扬光大。

大秧歌和二人转扭得好不好，关键在于会不会浪，“浪不溜丢地”，是东北大秧歌和二人转表演的最高境界。

秧歌扭得是不是“浪不溜丢地”，关键看“打头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只有像大长脸这样大秧歌扭得浪，二人转唱的好的人，才配当打头的。

一个屯子十年八载的，能诞生一个像他这种高水平的民间土艺人，那真是烧高香了。

从春天走到秋天，北大荒的人们一路上起早贪黑，忙忙碌碌，面朝黑土背朝蓝天，用劳动的汗水一遍又一遍地浇灌并滋润着脚下的黑土地，让亘古荒芜的处女地变成肥田沃土。

入冬了，田野里一片白雪茫茫，除了趁刚冰冻时节，刨几条排水沟，或者在家中炕头上搓苞米、骨碌黄豆，挑选种子以外，地里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了。

或许，没有什么活计可干了。

北大荒又到了非猫冬不可的时节。

劳累了一年的关东汉子，终于可以喘口气，歇歇脚了。

没农活可干了，就干点别的，干点与休养和娱乐有关的事情。

然而，冬闲时节不管他们在干什么，只不过是想彻底地放松一下而已，都是在为新的一年积蓄更大的力量。

北大荒冬天的夜，是半透明的夜。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了昨天，看透了明天。

星星怕冷，躲得远远的直眨眼，月亮又大又圆，勉强悬挂在半空中，被冻得快挂不住了。

在她下面行走，连咳嗽一声都不敢，咳嗽声可别把这悬乎东西震掉下来。

人走在月亮地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偷看一眼被月光拖长的身影，不由自主的拽拽棉帽子耳朵，头上这大家伙不会突然掉下来，划破狗皮棉帽子，砸坏后脚跟吧？

夜，深邃的无边无际。

外面寒气逼人，屋子里面却是暖烘烘的。

围着地炉子或者泥火盆，几个老爷门凑在一起喝大酒，喝醉了就骂大街，骂得鸡犬不宁。

一屋子人，围着几个推牌九耍钱的赌徒，看热闹的人伸长了脖子，跟着押门，一赌输赢，乌烟瘴气，天昏地暗。

不喝酒不赌钱的，聚在一起听二人转，老婆孩子，荤的素的，浪不溜丢的抛个媚眼，令人流连忘返。

也有不喝酒不赌钱也不稀罕看二人转的，就打发孩子们去看二人转，两口子在家里把土炕烧得滚烫滚烫的，扒开老娘们的大襟小棉袄，摁在光板炕蓆上，夫妻炕上上演真刀实枪的二人转，猛劲鼓捣孩子玩。在穷乡僻壤，权且也算是一种自娱自乐吧。

喝醉了酒的，骂大街找茬打仗；

赌红了眼的，生闷气想杀人越货。

不管是喝醉了酒的醉汉，还是赌赔了老本的赌徒，天亮前总是要回到自己家的。

到家头一件事，就是先扒下了自己身上冻硬梆了的破羊皮袄，然后，从炕上一把拽起睡眼朦胧的老婆来，薅着头发就打，出手没轻没重的……大醉后的失落情绪，赌输了钱的恼丧，积攒了一年的劳累，一股脑全部发泄在老婆身上。

都说是北大荒老娘们强壮彪悍，好像是被老爷们生给打出来的。

而此时此刻，很少有回手反抗对打的，因为她们理解老爷们无缘无故发火的缘由，任凭他连骂带打的发泄吧。

或许，这也是北大荒女人特有的一种体贴温顺。

打完了老婆，再把她扔在火炕上……没完没了地猛劲折腾，身下的女人好像是从别人家赁来的，不一次次反复折腾透了不够本似的，非先榨干了自己不可。

一直折腾到鸡打鸣了，小嘎儿哭了，天大亮了，才肯罢手。然后，蜷曲在温突突的炕梢上，死一般的睡去。

老婆，才是醉汉和赌徒真正的家园。

过了腊月初八，喝完腊八粥就不一样了。

醉汉不再醉酒了，赌徒也不再耍钱了，都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呆着，没高跷的打高跷，缺花环的扎花环，等货郎来了，再扯块红绸子绿缎子，扭秧歌时好扎在腰里甩舞。

全屯的老少爷们都在急切的等待着，等到什么时候东大岗包上，李大穷鬼的宝贵儿子李大喇叭，吹响了秧歌调里的“小帽”，人们就会冲出家门，直奔小学校的操场上去练大秧歌。

生怕去晚了，编不进扭秧歌的队伍里了。

这就开始练跳秧歌，准备过大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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