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雅芬离开韩家大院后，没敢回横道河子娘家，而是用七少爷私下给的钱，雇了一辆马车，直奔牡丹江而去。

她很快就到了牡丹江，在市中心五合楼对过，吉祥戏园子后街的一条小胡同里，找到了七少爷姓王的同学，她递上韩凤桐写给他的亲笔信。

王同学按照韩凤桐信上嘱托的，帮助刘雅芬就近租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落。

又要雇一个老妈子伺候她，说是信上是这样写的，她推托说：先等等再说吧。

一想自己也是小老妈子出身，再雇个老妈子伺候自己，可是担当不起。

她终于可以松掉了绑在肚子上，束缚了娘俩好几个月的白布绷带，顿时，全身心都轻松了许多。

她置办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开始了一种别样的新生活，在期盼和等待中度过光阴。

她期盼着腹中的孩儿如期降临，她等待着七少爷早日能来和自己相会。

北大荒的秋天来了。

漫山遍野的翠绿，仿佛一夜之间，染成了火红色和金黄色，满园秋色，硕果累累。

这片神奇的黑土地，又赐给人们一个丰收的季节。

刘雅芬也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顺利地产下一个男婴。孩子长得有点像七少爷，瓦刀脸，小眼睛，哭起来大嗓门。

后来，韩凤桐给自己私生的儿子起了个大名，叫韩子旺。

时光荏苒，转眼就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了，说话又要过大年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

刘雅芬正在炕上喂孩子吃奶，听见外面院子里有说话声，还没等反应过来，王同学领着韩凤桐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刘雅芬喜出望外，抱着孩子急忙从炕上蹦下来。

寒暄了几句，王同学知趣的先走了，约定晚上一起下馆子，给韩凤桐接风。

王同学刚出门，三口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韩凤桐在寒假回家探亲的路上，先来看刘雅芬母子，重逢的快乐，使刘雅芬忘情地投入七少爷的怀抱……

第二天，韩凤桐要回韩家大院了，刘雅芬难舍难分，再三叮嘱七少爷，回家少住两天，返回哈尔滨之前，一定要来小院落多住些日子。

韩凤桐满口答应。

七少爷虽然匆匆走了，但很快就会回来的。

刘雅芬满心喜悦，把孩子放在炕里，怕他骨碌掉地下，又在炕沿边上堆了一圈被褥，锁上家门，自己上集上去置办年货。

她买了几样年货，匆匆往家里赶。

为了省钱，她一直自己带孩子，把小小韩子旺一人扔在家里，生怕他骨碌掉地上摔了。

其实，韩子旺刚四个月，还不会翻身。

走到戏园子十字路口时，看见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姑娘，跪在东南角路边，头上插着一根稻草，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卖身呢，边上怎么没有大人。

这孩子，难道自己在卖自己？

以前看二人转，里面好像有自己卖身救母的瞎话，头一回在大街上遇到真的了。

行人大都是驻步看一眼，然后，从小孩子身边匆匆而过。

刘雅芬想，这孩子没准是孤儿，或者家里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不然怎么会插草卖身呢？

自己也帮不上人家什么，从她面前走过时，都没敢正眼看她，快走过去得了。

突然，小姑娘伸手，一把抓住刘雅芬的裤腿，抓得死死的。

刘雅芬觉得奇怪了，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从穿戴上看，比自己穷的富的老的年轻的都有，她为啥偏偏抓住自己。

她不得已站住了，手伸进棉袍里面，掏装钱的手绢包。

小孩仰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又摇了摇头，说：

“娘，我不要钱，我要娘，我要跟娘回家。”

“小妹妹，看好了，我比你可大不了多少，我可不是你娘。”

刘雅芬很紧张，略带羞涩的说。

心里一想，家里炕上躺着个孩子，自己可不也是孩子娘了吗。

“你是我娘，我那个娘刚死了，没人管我了，你就是我亲娘，我要跟娘回家……”

小姑娘双手搂抱着刘雅芬大腿，脑袋埋在她两腿之间呜呜直哭。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刘雅芬一想到自己暂避风险的处境，根本就不具备领她回家收养的条件。

“娘，娘……”小姑娘嚎啕大哭，死死抱住她双腿不撒手。

刘雅芬想一想自己的身世，对这个孩子充满了同情，她心头陡然一热。

“娘，回到家我一定听话，我啥活都干，我还会洗衣服做饭。”小姑娘的哭声，引来行人驻足观看，有人还以为这真是娘俩呢。

刘雅芬俯视着小姑娘脏糊糊的小脸，满脸的泪水，渴望母爱的眼神，无依无助的表情……她动情了。

犹豫了一下，她毅然决然地摘下小姑娘头上插着的稻草，握在手里凝视了片刻，毅然决然地折断了，一扬手，扔在雪地上。

扶起小姑娘，拍了拍孩子膝盖上的雪土，拉着她已经冻得红肿的小手，说：

“走，小妹子…闺女，跟着姐姐我…娘，咱…回家，我就是你娘！我就是你亲娘！！”

我就是你的亲娘！！！

刘雅芬一仰头，忍不住掉下泪来。

边上看热闹的人直纳闷：看这小媳妇岁数不大，孩子可不小了，她咋舍得卖亲生骨肉呐，没准是私生子吧。

刘雅芬从大街上捡回来的这个小姑娘，就是李桂芝。

李桂芝她家，是牡丹江郊区农村的。

她刚会叫爹那年，爹伐木时一不小心，被木楞给子砸死了；没过几年，常年病怏怏的娘，冻饿交加，晚上躺下睡觉还好好的，早上没醒过来，而且已经冻得邦硬邦硬的了。

他爹两家远房亲戚还不错，一领炕席把她娘卷巴卷巴，给埋了。

穷亲戚都无力也无心收养她，合计着把她卖个人家，去当童养媳。

听到了这个消息，吓得她直打激灵，她不太情愿做童养媳，因为她见过邻家买来的一个童养媳小姑娘，也就和自己般大般大，除了挨骂挨打，就是挨打挨骂，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

还没等亲戚给她找到买家，她自己偷偷地跑到市里大街上，跟二人转戏里学的，往头上插根草，自己卖自己。

她想给自己个找个人家，或许能碰上个好人家，只要不当童养媳就行……

跪在那儿还不到一个时辰，她在匆匆的行人中，一眼就看中了刘雅芬，想认她当娘。

为什么选择她，她也不知道，或许，有几分缘分在里面。

刘雅芬认领她回家，当亲闺女养活。

小时候，她与韩子旺以姐弟相称呼，犹如一奶同袍，长大以后，蜕变成了韩子旺的媳妇，今天的师娘。

李大穷鬼一家流浪到东大岗包上，落脚以后，发现北大荒这地方人稀地广，就没见过有卖驴肉火烧的。

因为北大荒的猪马牛羊多，驴，要比河北那边少多了。

没有驴，就没有驴肉；没有驴肉，自然就没有驴肉火烧；没有驴肉火烧，上哪儿去找吃驴肉火烧的人家呢？

没有吃驴肉火烧的人家，就不能指望着给他们婚丧嫁娶，吹大喇叭混口饭吃了。

好在这嘎达有大片未开垦的荒地。

跟先来的几家坐地户，尤其是王有德大哥打个招呼，在东大岗包西北边六七里地远的地方，划出块地界，足足有五六晌地那么大的生荒地，比关里家地主家的地还多。

你李大穷鬼一家，有劲就在这荒原上使吧，开垦出多少土地，都是属于你自己的。

由过去靠吹喇叭卖艺为生，到开荒种地，吹喇叭反倒成了副业。

每年过大年扭秧歌、唱二人转需要吹喇叭伴奏时，全家人就一齐上阵，有饭吃肚子不饿，劲头大了，气门也足了，吹奏出丰收的喜悦和节日的欢欣。

儿子李大喇叭在农闲时，教几个小嘎儿吹喇叭玩。除此之外，一年四季很少摸喇叭了。

闹大旱灾那年，仅仅间隔三天，分别给单双印和有德娘送殡，饿着肚子，一大碗肉汤垫垫底，大吹了二天喇叭。

以后一段时间，李大穷鬼几乎没动过喇叭，看着它，仿佛看到饿死的单双印兄弟，让人心酸。

在垦荒的过程中，他渐渐明白了，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在北大荒就不是吃饭的本钱，靠吹喇叭是吹不出粮食的，更不可能给儿子吹出媳妇生个孙子，为自己传宗接代。

只有把双脚插进黑土地里，踏踏实实开荒种地，才是北大荒庄稼人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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