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下晚饭时，刘秀兰看见老公公面前炕桌上赫然摆着一个二大碗，怎么这么眼熟？

心里一惊，忙回过身假装拿东西，弯腰往北炕炕琴底下看了看：夹缝里空空荡荡，自己盛秽物的二大碗不翼而飞。

桌上摆着的那个，明明就是自己用的那一个，没错，碗边上掉了一块茬，豁口大小一摸一样，自己每回骑上去都怕扎了屁股，绝对没错。

她转过身来两眼直勾勾盯着老公公面前的二大碗，用手指着，一时傻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看了，拿它给我盛粥去吧，这个碗以后归我了。”佟兆基看出儿媳妇在找二大碗了，我就在桌上明摆着，怎么了？

他摆出一副山东老公公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

“爹，这个碗是我的……不能盛粥。”刘秀兰想说这个二大碗是自己接秽物的，不能用来盛食物，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你们夜里偷着能用，你爹白天正儿八经吃饭不能用？”背身坐在炕里做针线活的二腚娘，夜里已经憋了一肚子气，关键的时候插嘴说话了。

说出的话够噎人的，她连身都没回，头也不抬，看来早就有思想准备。

“不是…不是，爹别用了，非用不可的话…你看，落上灰了，我再刷一刷吧。”

刘秀兰有点惧怕老婆婆。

听婆婆的口气好像知道二大碗的用途，既然知道夜里的用途，怎么还让公公当粥碗用呢。是不是想歪了，以为我夜里拿碗偷嘴吃？

活该，谁叫你俩都狠叨叨的不容我说话来着，也只能将错就错吧……大不了好好涮涮。

“啪嗒——”外屋地传来碗掉地上摔碎了的声音，也不知道二腚媳妇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听动静好像失手了。

二大碗活生生的摔了八瓣，也好，都是你这个不实用的物件惹的祸。

依然用自己的粗瓷碗，两碗热乎乎的大碴子粥下肚，喝的佟着急满头大汗，要是二大碗没打的话更香了…坐在对面吃饭的二腚低着头沉着脸，一言不发；二腚娘心想：你个败家媳妇，不给用就不给呗，你还故意打碎了；二腚媳妇刘秀兰一直没活找活干，没敢正眼看公公婆婆一眼，大气都不敢喘。

夜幕降临。

北炕说悄悄话时，二腚狠狠地掐了刘秀兰屁股一把，她明知道自己理亏，疼的她要命，也没敢出声。

他趴媳妇耳朵说：二大碗，二大碗，你差点让俺爹…恶心死人了。

刘秀兰双手掐着他的两个腮帮子说：俺也不是故意的，谁叫南炕的老是疑心我夜里偷吃你家东西呢？俺不是故意失手卒瓦（cei）了吗，哪能让爹用那个二大碗吃饭呐。俺让你吃我，快点，快来吧……

南炕听见北炕又有动静，咂咂作响，好像又吃什么好东西了，佟着急趴耳朵上小声说：他娘你听，没碗了咋还照样偷嘴吃呢？

二腚娘好像察觉出来点什么：吃就吃吧，亏着你吃的了，来，我也给你大的吃……

单老蔫他爹叫单双印，也是六合屯起初始建时的六户人家之一，顶一门户的小老爷们。

老爷们就是老爷们，不管老的还是年轻的，都叫老爷们。单双印那时就是个刚娶媳妇不久的小老爷们。

他老家在山东聊城，那地方当年穷的尽出要饭的，那地方摊煎饼卷大葱闻名遐迩。

单双印十五六岁时背着一摞子煎饼，跟二大伯跑崴子（前苏联现俄罗斯的城市，原来叫海参崴，历史上也是中国的地方）倒腾洋货。

实际上，是给人家大东家往返偷渡带货。

爷俩本钱小，胆子也小，所以只能眼巴巴看着人家赚钱，表面说是合伙赚钱，其实也就是给老板当越境偷运的运输工具。好比家乡驮脚的骡子运货的驴，也就混个草料吃，偶尔凭赏，混根胡萝卜吃，就烧高香了。

再怎么说，也比在家里死守着一亩三分地，穷兮兮的饿以待毙强。

有一次，正赶上夏天，一大早十几个老乡搭打渔的小船偷越国境时，被老毛子（俄罗斯人）边境巡逻部队发现了，好在身上还没背什么货，但一看就是偷渡客。

如果被抓着还了得，听说以前被抓的偷渡者都送西伯利亚从军去了，要不就被送到秋明（俄罗斯境内煤田）去挖煤，老毛子人少地多，送上门的劳金（劳动力）哪能轻易放了。

呯，呯——

枪声一响，偷渡的小船掉头往回划。

正赶上汛期，水流湍急，老毛子机器大船追了过来，一伙人上岸四处躲藏。老毛子军人过界追来，而我们这边的边防形同虚设，也没人出面来保护他们。

七八个人马上被追散了。

二大伯始终死死地拉着单双印不撒手，爷俩拼命的往树林子里跑，眼看着老毛子就要追上来了，二伯为了救他，把他推到树窠子里藏起来，自己吸引追兵往相反方向—界河黑龙江边跑去。

一边往回跑，一边喊：“双印，你是咱单家的独苗，一定要活着回老家去！”

然后，跳入水流湍急的江水中，紧接着传来两声枪响，不知二伯是死是活。

单双印躲在树窠子里，咬着牙哭了，他有心回去看看，但没敢出来。就是出来了自己也没能力救二伯，反倒是再搭上一个。想起二伯刚叮嘱的话，还是逃命要紧。听动静老毛子追二伯去了，他爬出来返身拼命往深山老林里跑，也不怕遇着野兽了。

一口气跑了大半天，累得一点劲也没有了，在一悬崖上找路时，一脚踏空了，摔倒有十几米深的谷底昏了过去。

醒来后，发现自己跌到一片榛子棵子中，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胳膊腿都磕破了，不知道具体哪儿疼了，连滚带爬地钻进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又跑了一会，眼前豁然一亮，出现的景色让他惊呆了：四面高山环抱着一大片参天大树，树林子中间有一块平整的黑土地，地上长着一种齐腰高的茎秆植物，植物顶端盛开着一朵碗口大小的鲜花。

一大片白色的鲜花，中间偶尔点缀着几朵粉红色或大红色的花朵，仿佛就是花的海洋。

一种特有的清香沁人肺腑。单双印瞬间忘掉了被追赶的恐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突然，一根冰凉的东西抵住他后脑勺，感觉无疑是枪管了，后背传来狠呆呆地声音：“别回头，把手举起来，不能出动静，不然一枪打碎你的头。”

坏了菜了，没准是老毛子顺着脚印追来了。

不能啊，江这边管咋说也是咱中国的地场，老毛子再厉害,在江边上追人，马马虎虎的还行，也不能追过来这么老远，那也欺人太甚了。

再者说，老毛子中国话说的也没这么利索，那就是遇上土匪了。

他深知土匪的厉害，撞到土匪可就嗝屁潮凉了（形容：死了）。

看他丝毫没有反抗或者要逃跑的意思，后面那人也不说话了，撤掉了顶在头顶的枪管。从后面拿枪在他眼前比划比划，好像在说看到了吧，顶着你的是真家伙，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别乱动。

然后，用一块黑布蒙上他的眼睛，拿一根麻绳捆绑他的双手，转过身来，在前面牵着他走，又钻进树林子，为了走迷糊手里牵着的人，急了拐弯瞎走一气，后来走进什么屋里，给他拿掉蒙眼布。

这是一个临时搭的马架子。

比一般的马架子大一些，从对面透气的小窗户投进一缕阳光，有些刺眼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才看清楚里面的模样：靠里是一铺小火炕，小火炕上坐着个彪形大汉，胡子很长，头发更长，下颚胡子头发纠缠到一起，已经分不清胡子还是头发了。要是在密林深处冷不丁的遇上他，就跟遇到鬼没什么区别，非把人吓个半死不可。

绑他的人在身后说话了：

“大哥，我眼看着这个小兔崽子毛毛愣愣的从崖上滚下来的，不像是来踩盘子踢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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