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前院传来单老蔫媳妇的叫骂声，吓得宝贵媳妇麻溜地盖上酱缸帽子，从后窗户钻进自己家里，关严了门窗，眯在家里不敢出来。

“……你个王八蛋×的，偷俺家鸡蛋，看不噎死你。不得好死的，馋鸡子吃了让你自己个下去啊，偷俺家的，你……”

单老蔫媳妇叉腰站在自家前院当中，脸冲着李光棍家门口，越骂声越大，越骂越难听，不一会儿，院子前聚了一些看热闹的大人孩子，她大骂了不到半袋烟的功夫，楞把李光棍从屋里给骂出来了一看。

出门一看，这老娘们脸对着自己家门口，目光迎着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在骂他呢。

“老单家的，谁捡你家鸡子了，你找谁去，咋还冲着我家门口骂街呢？”

“你个绝户货，没偷鸡蛋你接什么茬？捡骂？那就是你偷了。”

“你再骂我绝户，看我不把你家单老蔫给劁了。”

光棍汉就怕人骂绝户，李光棍有点急眼了。

李光棍觉得自己挺像个老爷们似的，要打架的话,也不稀得和你个大老娘们打，就应该找她家老爷们单老蔫单挑。

单老蔫打他爹那辈起，就是全屯出名的老实人，用老蔫媳妇的话说，人家家老爷们窝囊，是一锥子扎不出个屁来；俺家老蔫窝囊的满腚插锥子，都扎成筛子了，也扎不出半个屁来。

挨完了扎，还得给扎他的人送笑脸赔不是，问人家扎了老半天了，是不是累着胳膊了，喝口水歇会吧，要不，我自己个替你接着扎……

老蔫媳妇想：俺家这个蔫货，从小到大就不敢招惹李光棍这瘪犊子，老是挨他欺侮，好不容易遇到我手里，大近小近赶上了，今天我要是不把你打下马，日后你还不更得欺侮老蔫了。

“劁单老蔫？小样吧！我先把你劁了吧！”

老蔫媳妇转身找打人家什，一时没有合手的，顺手抄起闯在木板杖子上的二齿钩，抡圆了撇了过去，李光棍倒是灵巧，顺势躲开了。

一看没打着，她更来气了，回身冲进外屋地，抄起剁猪食的大菜刀，又冲了出来。两眼通红，拉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李光棍一看老蔫媳妇来真格的了，吓得倒退了两步，都没敢进屋，怕打红了眼的大老娘们来个瓮中捉鳖。

他迅速返身向院外冲去，来不及打开柴门，直接从门上跳了出去。

一遛烟儿往大树趟子方向跑去，这情景，就像当年在他爹怀里让狼撵了时一样。不过，他怀里没揣东西，比他爹跑得还快。

老蔫媳妇简直比要吃人的狼还凶，疯狂地追了上来。她跑的也很快，此时要是抓住李光棍，非把他剁吧剁吧喂猪吃了。

单老蔫从刚开始，就听见自个家老娘们和李光棍骂街打嘴架。

他多少有一点憷李光棍，假装没听见，躲在家里没敢出来。恍惚看见自家屋里的拎着菜刀出来，跟李光棍动真格的了，也从家里追出来了。

他可不是来追李光棍打群架，而是来追个人家媳妇劝架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败家娘们上来虎劲，生死不怕，要是把李光棍给劁了，弄得人家没娶上媳妇，就先断子绝孙了。

再说了，你要是劁他的话，拿一把小刀子就足够了，又不是劁大象，你说你拎一把大菜刀，还不得把人剁得稀巴烂了不可。

所以，一定要追上这个败家娘们。

他捂着当年被熊瞎子添残了的右脸上半只残缺的耳朵，勇敢地向前追去，没跑多远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小熊他娘，别—别劁他了，听他吹牛×呢，放心吧，他也劁—劁不了我。”

这时，下地刚回来的职工、留守在家做晚饭的老娘们、放了学刚回家做作业的孩子们，都出来看热闹了。

不过，没有人上来劝架，也没有人敢上来劝架。

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李光棍属于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没人愿意粘上他；老蔫媳妇长得五大三粗，从宝清县嫁过来之前，在娘家就是远近闻名的“打仗精”。

给这两个“英雄人物”劝架，弄不好有可能惹上是非，大伯（bai）子背兄弟媳妇过河——费力不讨好。

三个人你追我跑，在树趟中跑来跑去，就像捉迷藏一样。

李光棍从小身体就弱，转了没两圈腿已经发软了，嗨，别指望天上掉下个救星来拯救自己了，认栽吧。

他突然刹车站住了，转回身来给老蔫媳妇跪下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咚咚咚的就地磕了三个响头：

“单家嫂子，你是我亲妈啊，我服了你还不行？我肺都快跑炸了，鸡子我炒了吃了，要赔我赔、我赔钱还不行，要杀要剐随你便，我就这一堆一块，你看着办吧。”用双手横着撕开对襟小褂，露出瘦骨嶙峋的前胸，生死不吝又可怜吧唧的，摆出一副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架势。

气喘吁吁的老蔫媳妇不得也来了个急刹车。

她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

她把剁猪食的大菜刀撂在李光棍面前地上，回身把刚刚追上来的单老蔫一把拎了过来，也撂在李光棍面前，手指着李光棍：

“刀在那儿呢，老蔫在这儿呢，两样都搁你前面了，来来来，你把他劁了，让我学学你的刀法？！我×你奶奶，你个王八犊子，你不动手是不？再不动手我就把你劁了，教一教你从哪儿下手。”

她对李光棍老是背着她欺负单老蔫，一直怀恨在心，今天总算找到了替夫报仇的机会。

……

“单奶奶，我太爷说了，你把我拴住爷爷剁巴了喂狗吧，就当为民除害了。”

老王家小姑娘二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从看热闹的人群缝里挤到前面，说的平平淡淡，但是她是代表王老爷子说话，分量够重的，说出的话也挺吓人的。

老蔫媳妇先一愣，一下子回过味来：“哎呀妈呀，小丫头片子，怎么还惊动老爷子了，没事，没啥事，俺们闹着玩呢。”

一边说一边狠狠地踢了李光棍一脚，正巧踢在他踝骨上，疼得他直咧嘴，但没敢再言语。

“是，是闹着玩呢。你回老爷子去吧，我不闹了，一点都不好玩。”李光棍一边揉着被踢疼的小腿，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看什么看，都滚回家去。”

除了老蔫媳妇，李光棍对现场观战的人，一个也不吝。

他脱去小褂，搭在瘦骨嶙峋的肩上，依然威风凛凛昂首离去，而心里早就矮了半截，真他妈倒霉，偷着捡几个破鸡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怎么会让老蔫媳妇知道了呢，是谁看见了告发的？

就是让老蔫媳妇抓住手腕子给剁了，也无所谓，怎么能让干爹知道呢，又是谁嘴欠，当时街上也没看见人啊？再去干爹家，少不了又得挨顿臭骂。

当时，只为捡上了三鸡子高兴了，他没看见那院猪食槽子边上蹲着解手的宝贵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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