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将晚，碎叶飘零。

这座小镇的象牙山将最后一丝夕光掩去，翠绿的山头先是殷红如枫林尽熟，后又被黑幕笼罩。

仿佛是灿江潮起般，夜色如水浪从山头席卷而下，而在黑暗中亮起的万家灯火，则像是浪潮中裹杂的点点金光。

西山镇是依山而建的城市，灯光璀璨，霓虹养眼，在层层叠叠的建筑中一路攀升至象牙山峰顶，看起来迷乱而又繁华，但在已经荒废的中学操场上，却昏暗如幽深地底，不见半丝灯光。

操场南端，自行车棚外面的石板路上，已是杂草丛生，再加上无人修剪，高高的草叶在秋风中拂动，像是摇摆的海浪，竟将路边的树干都尽数隐没。

我趴在橙黄且浓密的树冠里，用力拨开眼前的粗壮枝干，视线在象牙山顶和学校操场上下巡视。

身后二十余位壮汉身穿迷彩，脸色黝黑，若非他们的眼睛狼性十足，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凶厉而狠绝的目光，只怕我根本就注意不到他们的存在。

“还没动静？”李华趴在树下的草丛里，压低嗓音问。

我刚要吱声，却见象牙山的万家灯火中闪现出一道朦朦胧胧的红光，如果我没有记住那个位置，视线挪过去时便紧盯着那个地方，很容易就会错过。

咕——咕咕——

我不敢再说话，而是学了三声鸟鸣。

紧接着，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上，突然有红色的烛光微微闪烁。同样的，若不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个位置上，也不会察觉到有任何异常。

虽然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但好在信息准确，对方并没有爽约。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但却不敢于此时下树。只是微微扭头，看向藏在自行车棚里，躲在杂草丛后面的壮汉。

一眼扫过去，却是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我不敢稍动，也不敢多问，只是静静地趴在树上，像是等着猎物上门的猛兽，倾听着任何可疑的风吹草动。

在天台烛光亮起后的两分钟内，学校南门突然涌进来一大批人，他们足下无声，次序井然。裸露在秋风中的手臂，竟在夜幕下黝黑发亮。

几乎是从这帮人刚出现在南门时，自行车棚外的荒草路上，便传来细碎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声音又轻又细，像是被晚风拂过，寻常人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存在。但我于深山老林中采药求生十数年，完全有能力从每一个可疑的细小声音里，猜出那是野兽的脚步声，还是松鼠啃咬食物时的磨牙声，亦或是树叶在晚风中婆娑旋舞时的窸窣轻响。

远处，同样有草叶被拂动的声音。

这帮狗崽子果然不会大张旗鼓地来学校谈判，他们在主力部队到达前，还是让手下的几个哨子打头阵，若有意外，这场聚会便会马上取消！

那我每日每夜里趁伊娜不在时跳窗爬树，带着伤病的柔弱身子跟李华见面，好不容易苦心设定出来的计划，就特么的全是白玩！

我咬了咬牙，尽量控制住肢体动作的幅度，微微扭头，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草尖飞舞，风声郎朗。

那人平心静气，几乎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凑过来。而且他根本不在乎草丛里会藏着什么东西，哪里茂盛就往哪里钻。

其步态之稳，体型之壮，几乎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只要不在第一时间搞定他，他就会狂喊出声，要么把其他弟兄们招呼过来，要么毁了这次预谋许久的聚会。

他，越来越近了。可怕的是，他行进路线的正前方，就是李华藏身的位置。

我摊开手掌贴在树皮上，胸腹和大腿像是沾了蛇鳞般，在粗壮的树干上滑动着，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从枝干底部，移向枝干中部，也同时移动到了李华的头顶。

从身下树干微微晃动的幅度来看，只要我再向前挪动一步，就会使枝叶因重力问题而猛烈摇晃。

这时，那个“哨子”距离李华只有一步之遥！

我心头猛地一撞，虽想逼迫自己沉定下来，但脑海里还是跳出来一个问题：他们，到底谁先发现对方的存在？

李华依然趴在草堆里，不动如山。好似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降至。

李华，李华！

我在心中大喊中，希望他能听到我的提醒，但我特么的又不会隔空传音，他也没有会读思想的超能力。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我紧捏起拳头，却又马上松开，生怕骨节相撞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忽然，我睁大眼睛，一声惊喊几乎要涌到喉腔，却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只见那哨子放慢速度，腰背弓如虾米，左手缓缓摸向裤腿，迈出两步的时间里，一把涂了黑漆的短刀已是被他倒提在手中。

他眯着眼睛，盯着李华藏身的位置，一步一步，好似踩在我的心口上，缓缓靠向李华。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刀子已是从腰间举到了胸口，再走三步时，只怕会举到头顶，再猛然刺下！

妈的，他一定是从草尖的浓密程度看出前方有问题！

因为李华那种健硕的体格，趴在草丛里会压弯一大片，只要是有些野外徒步经验的高手，就能从眼前草尖从茂密突然到稀疏的变化中觉察出猫腻！

当然，这需要精准无比的眼力和心无旁骛的判断力。在念头浮起时，不会因任何干扰动摇自己的判断。

很显然，那哨子已是确定了李华的所在，只要再向前迈出两步，就会将刀子恶狠狠地刺下去！

这是有可能打草惊蛇的做法，但他赌对了！

我心急如焚，犹豫着要不要兵行险着时，却蓦然发现，趴在地上的李华，姿势变得有几分古怪。

原来，他是双肘杵地，肩背挺直如一杆标枪。这一刻，却把两只手从身下拿出来，侧着脸趴在草地上，耳朵紧贴着地面。

他——他肯定听到了！

就在我发现这一幕的同时，他的手指突然做了个动作。

此地虽昏暗无光，好似被浓墨裹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茧，但我的眼力也是非同寻常，马上就辨认出了那个动作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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