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钩倒悬，清辉如水。

老巷子外有一座静如死寂的公园，此时正值午夜，路灯昏黄，星光黯淡，公园里的老树高大挺拔，枝叶凌乱，看起来像是一张张钻出土壤的手爪。

或许是这里的气氛太过诡异，我站在街面上，背对着公园，挥手去拦出租车，却没有司机愿意停下。

我抬起手臂，嗅了嗅身上还未被晚风拂散的河水臭味，心中咒骂不已。本来是为寻乐子，却碰上了一连串的倒霉事，真他妈的郁闷。

我索性不等了，脱掉水淋淋的凉鞋，揉了揉发酸的脚丫，便举步走向下一个路口。

待到灯火通明处，我才猛然发觉，这片芳草萋萋，老树环绕的绿地，哪里是什么公园！？

那块矗立在街边草地里的巨石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好似被指甲抓出来的鲜红大字：城中墓园。

而且，我从深巷晾衣杆上取下的衣裤，也不是寻常衣物，而是印着金黄元宝的褐色寿衣！

真是见了鬼！我说这衣服裤子咋没兜呢！

什么样儿的家庭，会把寿衣洗干净了放在晾衣杆上晾晒？

怪不得大半夜了也没把衣服收进家中，肯定是担心会跟邻居争吵，选择了晚间晾晒，而不是在白天。

这就奇了，寿衣都是一次性的服装，穿到身上入土或者火化，没见着谁穿了一次脱下来洗一次再穿第二次啊？

那家人脑子有病？

我脚底抹油，飞快地走向附近的居民，不敢再像个二逼似的在街面上乱逛。我一边在心中咒骂着，一边回忆着晾晒杆附近的住户。

那里的建筑红砖青瓦，窗台上鲜花艳艳，每一块墙壁都用粉笔写满了招聘启事亦或是祖传秘方等广告。

很显然，那里只是老城住宅的一处缩影。要么住着贪图房租便宜的外地人，要么住着不愿意搬走的老人。

除此之外，我再没见过任何写有寿衣等字样的店铺。哪怕是一间售卖烟酒的小小超市。

或许，是哪个兴趣奇特的家伙在整蛊作怪吧。

我归乡心切，不愿多想，转眼间便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我将寿衣反穿，远离了城中墓园后，站在路灯照射不到的地方，用手机软件叫了辆出租车。

我刻意坐进了后排，车内昏暗，司机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穿着，谈吐如常，毫无异样。

行至半途，我因为身体湿冷，连打了几个喷嚏，司机是个话痨，关切地问我是不是感冒了，而我则灵机一动，从我自己的裤子里掏出湿漉漉的百元钞票，交给司机，让他把身上的工作服卖给我。

他透过后视镜，颇为惊讶地瞥了我一眼，问：“去火车站，咋还抱着几件没晒干的衣服？您出门不带行李箱？”

我有点不耐烦，就说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准备。

他苦笑一声，把脏兮兮的蓝色工作服脱下，等红灯时转身交给我，接到钱后，却是微微一怔，但他没再说什么，把钱铺在风挡上展平，又讲起了夜晚行车的趣事。

临我下车前，他看似随意地问：“兄弟，你这大半夜要去哪儿啊？”

我十分谨慎，随意说了个地址，便付钱下了车。

火车站人很少，再加上深夜疲劳，没有人去关注我的衣着，就连安检处的工作人员，也仅是瞄了眼反穿后纹理粗糙、花纹暗淡的裤子，便兴味索然地继续打起了瞌睡。

候车厅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十个人，有衣衫破旧的农民工，也有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他们满脸困倦，缩在空荡荡的椅子上沉睡。地面上散落着大包小箱和汤水喝干后被用来装垃圾的泡面桶。

我小心翼翼地绕行着，找了张空椅子坐定，看了眼检票时间，想着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手机电量不足百分之三十，我又没带充电器，不敢用它来消磨时间，便瞪大眼睛环顾四周，想看看这一路是否被人给跟踪了。

说来也怪。

在候车厅的角落里，紧挨着吸烟区的过道处，站着个肩披外套，身穿睡衣的削瘦男子。

他身形颀长，双眼圆鼓，皮肤苍白，依靠在墙壁上站着的样子看起来有气无力。

我敢肯定，当我瞄向他时，他正炯炯有神地盯着我。

没错，是盯，而不是看。

即便他在与我对视的过程中，故意伪装出懒洋洋的样子，没有做贼心虚般地移开视线。但我也能从他的神情里，轻易地捕捉到一丝愤怒和玩味。

他跟踪我！

我的心里跳出这个念头后，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可笑。

真他奶奶的，我是不是被逼出了神经病？

陆厂长那拨人已被我搞定，若是还有心怀不轨的人，早就在城中墓园那儿就给我按住了，还能容我跑到泛潮市火车站？

常青能吗？

张先生能吗？

我不小心得罪的那几拨人，还真不能轻易放过我。

这时，那男子终于移开了视线，开始津津有味地打量着睡在扶手椅上的女孩。

我感到一阵索然无味，没有再去理会他。

一天的疲惫如漆黑的潮水，渐渐将我吞没。

当我再次醒来时，站在角落里的男子已经不见了。或许去乘车了，或许走进了吸烟区。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衣裤，里面的手机钱包都还在，被白塔河打湿的部分也已经干了些。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卫生间换掉身上这套该死的寿衣时，车站广播却提示开始检票了。我无可奈何，抓着衣服起身，走向了检票口。

搭乘这列火车的有十几个，检票员打着哈欠催促我们快一点。

我走在几个民工打扮的人前面，想再看一眼身后有没有可疑的乘客尾随，却被一个个硕大的帆布包遮蔽了视线。

“你，还瞅什么呢？快把票放进去，泛潮市是小站，停车时间短！”

我被检票员的喊声吓了一跳，迈步跨入进站天桥，看着在漆黑夜色下，笔直通向远方的悠长轨道，心里面总有点不踏实。

在坐扶梯进入站台前，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个披着外套的削瘦男子，嘴里叼着一支烟，悠悠哉哉地走在民工中间，也扭头望着在铁轨上方织起的那一片光幕。

火车进站了。

算了，管他是谁，若是在妹妹学校附近还能看见他，我就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

反正老子已经犯下不少罪，多他一个又能怎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穿着打扮，像是刀子般刻印在我的脑海里，即便我坐在硬座上昏昏欲睡，也会梦见他浑身浴血、手提尖刀地走向我。

我猛然醒悟，在那件厚厚外套遮掩下的衣物，也并非是寻常服装，而是一件白底蓝花的宽松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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