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只见一张油光粉面的大脸，遮蔽了我的视线。

是陆厂长。

我猜不出他在这里面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便不打算透露太多，只是展露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接他的话茬。

“嘿，你小子！”他揽住我的肩头，又在前方女人的肥臀上猛拍一巴掌，继续说：“你离开这么会儿功夫，我也没亏待自己，这地方啊，咱哥俩得常来。”

我依旧是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臭小子，累虚脱了啊！”

他把我带离了温柔夜晚酒吧，开车驶进躲藏在幕布后的茫茫夜色。

行人寥寥，灯火寂寂。

陆厂长那张原本春风得意的脸庞，此刻在窗外暗黄路灯的交织映照下，竟透着几分冷漠。

不知不觉间，他已是把车开到了酒吧街附近的白塔河。

河岸上晚风拂动，柳枝飞舞。

三五个步态踉跄的男人汇聚成堆，迎着车灯的方向徐徐走来。

陆厂长把车停在街边，怔怔地望着越走越近的醉鬼们，忽然眉眼歪斜，状如厉鬼，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狠狠地揉搓着自己的鼻子，含糊不清地说：“庄生，有一句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

许是我的错觉吧，他的声音好似突然变成了冰冷坚硬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我的胸口。

“厂长，您可是我的贵人，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呗。”我故作谦卑，讪笑着说。

“臭小子，你这是在讽刺我？”陆厂长拍了一巴掌方向盘，不小心按到了喇叭上，但却恍若不知，淡淡地说：“你可救过我的命啊！老哥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才好呢。谁是谁的贵人，我心里门清！”

这话听着就像敷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恰在此时，遥遥走来的那几个人好似摔碎了什么东西，声音尖锐，如一片猛然划破漆黑夜幕的刀锋。

我从迎面吹来的风中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可能是酒气，也可能是血腥气，但不管是什么，我总有一种危险即将到来的感觉。

陆厂长同样看到了前方那几人，但脸色极为木然，继续说：“多余的话，咱哥俩就别唠了。”

他猛然扭头，睁大眼睛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话归正题。兄弟，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说。”

他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把我吓得胆突突的，可我又不想被他看不起，便努力不让自己露怯，面容平静地说：“说吧，我听着呢。”

他忽然咽了咽口水，似乎在酝酿情绪。与此同时，行走在亮黄车灯中的那几个人，已是走到了车前三米处。

他们赤裸肩背，纹身如龙，微眯着眼睛迎向车灯光，挺拔的鼻梁在凶相毕露的脸孔上，留下一片漆黑的阴影。

“余惠是你什么人？”

这话把我问得心惊肉跳。

陆厂长约我到温柔夜晚酒吧，便是为了给我和余惠牵线搭桥。在他眼里，我和余惠应该是初次相识。

但从这个问题来看，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难道，保安亦或是服务生中的内鬼，是他安插进去的？可即便如此，他也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余惠那疯婆娘是在耍诈啊。

他脑子里进水了吗？

“情人，没到那地步。炮友，又有点掉价。”我嘿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到底算什么人，我也说不清。还得看以后的发展。”

陆厂长神色变幻不定，徐徐收回视线，望向已经站在车外的那几个年轻人。

他们脸色铁青，满眼凶光，直勾勾地回望着我们。

若是陆厂长在深夜河边按喇叭制造噪音，扰了他们喝酒的兴致，想找麻烦直接开口就是，像干尸一样守在我们旁边算怎么事儿？

泛潮市的街头地痞，虽然做不到心有不满便拔刀捅人，但据我所知，白塔河这片流域放在十年前就是一块埋尸地。

它有个别称，叫满地红。暗指这里曾血流成河，把肥沃土地都染红了。

“说实话，否则我帮不了你。”陆厂长从兜里掏出香烟，放在嘴里吧嗒了两口，当烟头处愈发红亮后，他便把烟递出窗外，塞到了车窗外的年轻人手里。

妈的，怪不得他们跟挺尸似地站在车门外，陆厂长又对他们视而不见，原来他跟这群爷们是一路的！

绑架？凌虐？分尸？

这些词汇不可抑止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使我没办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

渐渐的，内心的恐惧已如水经缓坡般，无声无息地流泻在我的脸上。

陆厂长精明如斯，没道理瞧不出我的变化。

是以，我刚鼓起勇气，打算厉声质问他，他已是推开车门，非常潇洒地下了车。

“你什么意思！？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将方向盘拍得砰砰作响，想要把陆厂长叫回来。

可当车门再度拉开时，那几个浑身刺青的小地痞已是动作敏捷地钻入车内，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想推门下车，却发现车门被锁，车钥匙在陆厂长的手指间左右摇摆着。

令我感到一阵恼火的是，他的脸上并没有轻蔑、愤怒、嘲笑等负面情绪，但却有一种被人背叛后的悲凉感。

“兄弟，我待你不薄，你却如此对我。哥哥寒心啊！”他叹了口气，悠悠长长，写满心酸。

我就草了。

在酒吧里还称兄道弟的，怎么走到了芳草萋萋的小河边，他就化身成了精神不正常的深闺怨妇？

老子跟余惠确实是萍水相逢，她叫着玩的“老公”称呼，怎么可能拿出来跟陆厂长说？

难道，那位躲藏在门后的服务生，亦或是隐藏身份的保安里，有陆厂长安插在其中的眼线？

真他娘的，这帮煞笔在拍谍战片吗？

二线小城泛潮市，地铁刚刚开通，滴滴打车费劲，街边路口还没有小黄车。

这是一座被现代化都市远远甩开的偏僻小城，又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各怀鬼胎，挖空心思去竞争呢？

妈的，老子不过是一个要啥没啥的小屌丝，不知不觉间，竟也在这片浑水中越趟越深。

“这样吧，你帮我做一件事。咱们就像以前一样好好处，厂里的夫妻用品，我再给你降两折，保证你能用最低廉的价格，拿到质量最好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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