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失去意识前，竭力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小舅妈的脸。

虽然她的表情很模糊，但眼睛里的神色，却格外清晰分明。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眼神中没有轻蔑，也没有嘲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是，怜悯？

我肯定是糊涂了，她是巴不得我赶紧死的人，怎么会怜悯我？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我透过客厅宽大的落地窗，看到星月满天，冷辉倾洒。

小舅妈她们又一次把我丢在这里，任我自生自灭。

屈辱和仇恨不断敲击着我的心脏，让我第一次生出自己就是个废物的感觉。

被两个女人折磨成这样，真他妈的没用。

“既然你们这么瞧不起我，不把我当人看，那咱们就走着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两个骚娘们，像狗一样跪在我的胯下！”我回忆着她们两人毫无底限的作派，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给咬崩了。

意识渐渐恢复后，我才发觉，裤兜里的手机正在不停地震动着。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谁给我打电话呢？我瞄了眼客厅的时钟，0：03分。

我心头一跳，猛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幕。

同样是凌晨时分，医院给我打电话，告知我妹妹的病情加重，急需手术。

当时我刚读大一，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当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来不及请假，就向门外冲，但走到后厨门口，就被老板给拦住了。

她说，她总看见我用干净的口袋去装客户吃剩的饭菜，起初以为我是喂给小猫小狗，后来经过调查才发现，原来我是为了攒钱给妹妹治病。

她还说，她可以借钱给我，一劳永逸地解决妹妹的病。

自从那一天开始，我便背上了辛苦半生都未必能还清的高额债务，但值得庆幸的是，妹妹的病再也没有复发过。

所以，当我在同一时间，看到同样陌生的电话号码时，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突然变冷了，头发根都跟着一阵阵发麻，要是妹妹出了事，我可真就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一边向楼上的卧室走去，一边拨动着颤抖的手指，极为抗拒但又无可奈何地接通了电话，嗓音嘶哑地问：“你好，哪位？”

“你没事吧？”

我怔了一下，对面的声音很恬淡，像是交往甚久的熟人，但我却没想起她是谁。

“抱歉。你是？”

对方可能是不高兴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我啊。何瑷彬，给你发消息你不回，就打给你了。”

何瑷彬？

我心头一跳，不是妹妹的主治医生，也不是肿瘤科的护理人员，是趣爱用品制造厂的那个文员！

“何瑷彬，是你！？”

得知不是妹妹的电话后，我竟激动得叫了起来。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干什么，一惊一乍的？给你打电话聊点工作的事情，不至于这么开心吧？”

我刚想说你误会了，可心里面动了动，马上想到，她在我接起电话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既然她在关心我，我又何必说那些煞风景的话呢？

我笑了笑，觍着脸说，大半夜能听见她的声音，当然会很激动。

她也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很干净，像是天空中柔嫩的蓝，不带一丝杂质。

如果能跟她成为朋友，即便不是恋人，也会感觉很舒服吧？

我这般想着，正要在给逐渐升温的气氛里添一把火，她却笑声止歇，话锋一转，突然问我，“买家秀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我怔了片刻，答：“还在找。”

她顿了顿，又追问我找的是亲戚还是买家。

我终于琢磨出她的语气有点不对劲来，她好像对这事儿特别在意。

“买家吧。”我如实回答。

她叹了口气，又跟我扯了几句别的，便兴味索然地跟我告了别，与我们最初通话时的热切态度差别很大。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惴惴不安地打开电脑，同时登录阿里旺旺和QQ号码。

纷至沓来的新消息差点把我的电脑给挤爆了。

我看着闪烁的阿里旺旺和QQ号码，手指移动，史无前例地先选择了QQ消息。

“趣味用品制造厂”给我发来的消息最多。它是何瑷彬用来跟我接洽的QQ小号。我无视买家的咨询，直接点开这一条。

她从下午开始，便问我买家秀的事情办得怎样了。字里行间透着股急躁，跟她云淡风轻的做人风格截然不同。

我心想，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她应该不会再用这个号码跟我沟通了，正打算退出，却见QQ传来新好友申请的消息。

对方的网名很有诗意，叫：枕松月。听起来很有画面感。

备注上也只写了三个字，何瑷彬。

是她？

我有些甜滋滋地想着，她不会是感到寂寞了，想要跟我来一场午夜闲谈吧？我点了通过验证，见她在线后，发了一个很逗比的表情过去，然后开始做网友们最常做的事情，逛QQ空间，察看她的个人相册，最新说说，以此来增加对她的了解。

她的相册是空的，没有一张自拍照，说说倒是很多，充满了负能量，好像把QQ当成了发泄的工具。

我看着她或吐槽同事，或哀叹生活的说说记录，心里有点发酸，刚想安慰她几句，却忽然发现，她的个性签名更新了。

我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过去。

她说：真是活久见，老板为了节省开资，竟让我去穿那些恶心的服装拍照，我只是个打杂的文员，一个月才2000多块好吗？！

我心头一震，这他娘的什么意思？段老板要让何瑷彬去拍买家秀？

草，简直欺人太甚。我肺都要气炸了，点开“枕松月”的信息框，忙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回复了一个满脸哀伤的表情，然后说：没什么，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安。

她的头像是从铅云底部泄出来的万道霞光，离线后，头像暗淡，就连霞光都好像变成了雨帘，看得我心头像是被压了块巨石，沉甸甸地极为难受。

她在大雨中，给我送伞的那一幕，已经如刀子般刻在了我的脑海里，让我感触很深。

帮她，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小舅妈也好，买家也罢，只要她们甘心情愿拍照，甘心去浪，我又何必多操那份闲心？

再说，小舅妈何曾把我认作她的外甥？

我在她眼中，就是一条可以发泄、任意欺凌的流浪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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