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现实世界（一）

连慕在咖啡馆一直待到雨停，尽管他完全可以让司机来接他，但他却不想动，默默盯着雨，发了好久好久的呆。www.huanyexs.com

雨停之后，连慕在街上慢慢走着。

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仿佛还能闻见被井水沁凉的西瓜味。连慕小时候曾跟外婆说过这个味道，外婆笑着摸摸他的头，带他去院子的水井边，把木桶里的西瓜提了出来。

那年连慕得了一场大病，父母的事业正在上升期，把他丢在医院，几乎没来看过他。得知此事后，外婆千里迢迢赶了过来照顾他。从深秋到初夏，小连慕的病好了，外婆便把他接到乡下去住。

为此，这个老太太还和自己那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女儿大吵了一架。

连慕其实不太记得在乡下那段日子了，病愈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大多数时间都在屋里待着，偶尔跟外婆一起出门，藏在外婆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陌生又新奇的世界。

连慕低着头，鞋尖轻轻点了点水洼，溅出一小片晶莹剔透的水花，恰好，太阳也挣脱乌云，为水花添上一圈透明的虹光。

连慕说：“没有订，不想去。”

……

盛年正窝在卧室里打游戏，他刚刚冲过澡，一身的水汽，头发微湿，眼睛盯着屏幕，注意力却不在上面。

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嚷嚷：“盛哥你干什么呢？怎么不在状态？”

盛年还没回过神：“嗯？”手指一松，一个大招把队友干掉了。

队友：“？？？”

“不好意思，走神了。”盛年道歉，“要不今天就到这吧，我还有事。”

“行吧。”几个队友都看出来盛年的不在状态了，“不过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跟失恋了一样？”

对他来说，那段时间应该是童年最无忧的时光了，他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年夏天即将结束时，外婆突发心脏病，在梦中去世。

连慕以为外婆是睡着了，但是怎么喊她她都不醒，便有些焦急地给妈妈打电话。

可能是工作太忙，而小孩子的口齿又不清楚，连女士不耐烦地把电话挂了。

连慕怔怔地听着电话传来的忙音，不知所措。他想了想，搬来一个小板凳，在外婆床前坐着，陪着她。

一直到下午，邻居奶奶来串门，连慕才知道，外婆永远不会醒来了。

路边的水洼折射出红绿灯的光怪陆离，连慕孤独地站在路口，哪里都不想去。

不想回家，也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有点想找人玩，但好像找不到人。

手机铃声响了，是连女士打来的电话，问他订好航班了没有。

草，见鬼了，自己在傻笑什么啊！

盛年垂死病中惊坐起，惊疑万分，感觉自己是不是没救了。

班级群里，班长正在艾特全体成员，提醒今晚聚餐的时间和地点。这件事倒是能分散注意力，盛年抓了抓头发，回了一个“1”。

他们班算是挺团结友爱的那种，班级氛围轻松和睦，即使上了大学，很多同学也依旧有联系。

就算一年没见，只要聊上一会儿，就会回到高中的氛围。

“诶，少爷没来吗？”文艺委员往盛年后面望了望，没发现连慕。

班长陈松接话：“盛年问过他了，他不来。”

“哦，好吧。”文艺委员有些失望，“还以为盛年会把他带过来呢。”

盛年：“我和他是什么绑定在一起的关系吗？”

“难道不是吗？”文艺委员疑惑反问。

盛年认命：“……你们说是就是吧。”

“你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但其实心里在暗爽吧。”语文课代表睿智地推了推眼镜，一句道破天机。

盛年：“？”

盛年矢口否认：“瞎说什么，就我和他那关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文艺委员说：“是啊，盛年和连慕的关系不好，这我们都是知道的。”

语文课代表用中指推了推眼镜，笑而不语。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好久都没见到少爷了。”文艺委员感慨道，“少爷长得真好看，高中的时候，只要看见他那张脸，就感觉学习都有动力了。”

倒不是说暗恋，毕竟少爷只可远观不可接近，班里的同学纯粹是一种对美的欣赏……以及对三栋楼的敬重。

盛年说：“那你可以去加我们学校的表白墙，少爷隔三岔五就能在上面出现。”

……现在想想，出现的太频繁了，有点不爽。

“……你是真活该。”

“也不能全怪我啊，明明是少爷欺压我更多一点。”盛年抱怨，“你们是不知道他起床气有多大，每逢他有早八我没早八的日子，他都会不开心，非要把我闹醒才满意。”

语文课代表又推了推眼镜，说：“你好像在抱怨的样子？但其实心里在……”

盛年往他嘴里塞了根鸡腿，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文艺委员说：“虽然喊醒早八这件事是有点过分，但……但一定是因为你做了更过分的事！”

文艺委员坚信《盛年活该论》，因为高中时期，她曾多少次看见盛年招惹小少爷，还把人堵在墙角欺负，活像一个调戏良家的混混。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盛年：“……”

他算是看清了这伙同学，如果他挨了少爷巴掌，那么他们一定会去关心少爷的手疼不疼。

“这样吧，既然他把你拉黑了，你让甜甜给少爷打电话试试。”文艺委员提议道。

被叫做“甜甜”那人不是女生，正是五大三粗的体育委员，之所以叫他甜甜，一是因为他姓田，而是因为他的游戏id叫“草莓小甜甜”，总是夹着嗓子装萌妹骗野王。

骗来的野王中，十个有六个都是小学生，小学生用稚嫩的声音打包票，一定会对甜甜妹妹好的！

连慕有段时间也玩游戏，他不常玩，技术很差，盛年便趁虚而入，虚伪地表示自己可以带他玩，实则是为了在死对头面前狠狠炫耀自己的技术。

可惜好景不长，一次联机，“草莓小甜甜”也挤了进来，一时没改习性，夹着嗓子对连慕献殷勤，让连慕对这个游戏有了阴影。

盛年：“为什么让他打电话？”

体委用笃定且骄傲的语气说：“当然是因为我跟少爷关系好啊，少爷他最喜欢我了……嘶盛年你为什么踩我！”

盛年冷笑：“脚滑了。”

体委：“我说的不对吗？你想想，那次运动会，我只要求求他，他就答应参加了；他平时还会给我讲题；还有还有，他还会送我零食……”

“运动会是因为你求人的语气太恶心了，我和他都受不了了；无论是谁找他问题，他都会讲的，只是你们不找他而已；送你零食是因为他胃不好，不能吃太多零食，又不想浪费，所以带到学校分给大家。”盛年说。

分零食那次，他刚好和连慕吵架。连慕便冷哼了一声，说，就算喂狗也不会给你吃。

刚好体委路过，看见了一大袋进口零食，露出明晃晃的渴望目光，连慕便当着盛年的面把零食全给他了。给完之后，还要跟盛年解释，他没说其他同学是狗，他在说盛年是狗。

当时的盛年尚且会争辩一番，现在的盛年只会想，喂狗？巧了嘛这不是。

与此同时，连家。

连慕看到了班级群的消息，抿起了唇。

他承认他有一点点想去，但难道要他自己主动去吗？

对他来说，那段时间应该是童年最无忧的时光了，他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年夏天即将结束时，外婆突发心脏病，在梦中去世。

连慕以为外婆是睡着了，但是怎么喊她她都不醒，便有些焦急地给妈妈打电话。

可能是工作太忙，而小孩子的口齿又不清楚，连女士不耐烦地把电话挂了。

连慕怔怔地听着电话传来的忙音，不知所措。他想了想，搬来一个小板凳，在外婆床前坐着，陪着她。

一直到下午，邻居奶奶来串门，连慕才知道，外婆永远不会醒来了。

路边的水洼折射出红绿灯的光怪陆离，连慕孤独地站在路口，哪里都不想去。

不想回家，也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有点想找人玩，但好像找不到人。

手机铃声响了，是连女士打来的电话，问他订好航班了没有。

手机那头传来一道殷勤甜美又荡漾的陌生男声：“猜猜我是谁～～～”

连慕沉默了三秒。

把电话挂了。

另一边，体委碎成一片一片的：“少爷挂我电话了，他不爱我了……嘶，盛年你为什么又踩我！”

第 42 章 现实世界（二）

连慕想，现在的推销电话真是越来越离奇了。

还有，盛狗为什么还不打来电话？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把他手机号拉黑了吗？

……等等。

哦原来是他把盛狗拉黑了啊，那没事了。

连慕把盛年的号码移出黑名单，等他打电话过来。

与此同时，体委正在黯然神伤：“呜呜，少爷为什么挂我电话？”

班长嫌弃地说：“我要是少爷，我也挂你电话。”

也不想想，你那猛男夹子音谁受得了？

班长拿出手机：“还是我来问问少爷吧。”

明明刚才还在黑名单里，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拉出来了，什么意思？

盛年的手悬在电话号码上，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去。

就在他准备按下去之际，听见了对面座位上音量拔高的争吵声。

“不就是点了点喝的吗，既然连大少爷说请客，难道还在乎这几个钱？”一个男生不爽地说。

文艺委员脸色严肃：“连慕主动买单是因为大方，不代表咱们就真的好意思点几千块钱的酒。”

大家点菜都很有分寸，但这个男生趁着这次机会，直接点了好几瓶餐厅最贵的酒。

被文艺委员一指出，其他同学也纷纷点头，指责男生做得不对。

男生面子上挂不住，把菜单一摔：“至于吗？对连大少爷来说这些算得了什么？知道他家有钱，你们就都捧着他是吧？！”

男生环顾一周，见到有几个同学面色也变得不好看，以为找到了同类，嗤笑一声，把过去积累的恶意一并发出：“早就看不惯连慕了，就因为他家里有钱，所以就该搞特殊待遇？他成天冷着个脸，也不知道在高傲什么，不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吗？怎么，请你们一顿饭就感恩戴德了？”

“他没打电话，直接私聊了连慕。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说：“少爷说他现在很忙，如果有空的话，可能会过来。”

这话应该就是婉拒的意思，同学们都表示理解，不过还是有些失望。

班长又说：“少爷问了我们聚餐的地点，说这家餐厅是他家名下的，他会跟总经理说一声，给我们免单，让我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体委第一个欢呼：“我就说少爷是爱我们的！虽然有事来不了，但是心与我们同在！”

为了回应少爷的爱，体委表示再上三盘猪肘子！

在场的同学都是普通家庭，聚餐规格自然也不会太高。所以得知免单之后，也只是加了几道寻常菜，并没有故意加那些昂贵菜品。

盛年没参与进去，他正盯着手机陷入疑惑，少爷什么时候把他拉出黑名单了？

是特别好的学生，他也一并看不惯。

“不过我也不在意你叫什么。”盛年笑了一声，但是笑意不达眼底。

“你刚才说，他靠着家里的钱上了好大学？那需要我告诉你他的高考分数吗？”盛年友好地问，“哦，对了，我家没他家有钱，我也跟他上了一所大学。你怎么不上，是因为不喜欢吗？”

盛年在同学眼中一向随和散漫，此刻的表情也没有多冷厉，但莫名让人觉得畏惧。

男生脸色难看地嘟囔了一声，声音极小，除了他自己没人听清。

盛年懒得管男生说了什么，说：“觉得大家都捧着他？怎么，嫉妒他受欢迎就直说啊，不用找这么多借口。”

“是啊是啊，我们喜欢连慕又不是因为他有钱！我就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一起玩不行吗？谁图钱了，我们明明是看脸！”体委坚定地说，“不过虽然少爷家捐的宿舍楼住着确实很舒服……”

文艺委员补充说：“而且连慕没有搞特殊待遇，每次班级活动他都会参加。有次文艺汇演出了状况，他还愿意救场。”

高中时期的感情都很单纯，大家会因为连慕的家境产生距离感，却不会因此觉得自己低他一等。如果想跟他玩，就是真的想跟他玩。

盛年看了同学们一眼，眼里带上笑意。

……

暗下来的手机屏幕映出少年的脸，嘴角微微抿着，不太开心的样子。

盛狗为什么还不来找他？难道没有接收到他的意念命令吗？

……该不会真的想离他远点吧？

想起盛年在咖啡店说的话，连慕更不开心了，点开盛年的头像，使劲戳了戳。

[你戳了戳不如冬瓜，并说奥特曼是光]

连慕：“……”

这人有病。

[不如冬瓜]：？

[不如冬瓜戳了戳你]

[你戳了戳不如冬瓜，并说奥特曼是光]

[不如冬瓜戳了戳你]

[你戳了戳不如冬瓜，并说奥特曼是光]

[连慕]：不许戳我了。

盛年那边果然没再戳。

[不如冬瓜]：猜猜刚才发生了什么？

[连慕]：我小孩子？还猜？

[不如冬瓜]：好吧，刚才体委公开宣布他很喜欢你跟你玩，要不要我帮你揍他？

[连慕]：吃了一鲸.jpg他怎么突然说这个啊？

[不如冬瓜]：因为他们都很想让你来同学聚会玩。

[不如冬瓜]：要不要过来玩？不用担心，现在气氛很好。

[连慕]：可我很忙的。忙碌.jpg

[不如冬瓜]：……

[不如冬瓜]：求你。

[连慕]：我考虑考虑。

[不如冬瓜]：到之前说一声，我去门口接你。

男生找不到话来反驳，又盯上盛年：“你为连慕说话做什么？以前你不是最讨厌他吗？”

盛年顿了一下，说：“我跟他的关系跟你无关。这也不是你可以随便诋毁他的借口。”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了笑：“你不是口口声声看不惯他家有钱吗？那你还记得吗？高二那年你在班里打闹，撞掉了连慕放在桌边的一块手表？”

“那、那又怎么样？我不是赔钱了吗？”男生没由来地紧张，强撑着说，“就磕了一点点，他也要了维修费啊，三百块，我给他了。”

“是啊，他当时跟你说那只手表几千块，跟你说了三百块的维修费，是想让你安心一点。”盛年看都不看他，懒散地说，“动脑子想想，你不会真的以为少爷会带四位数的表吧？”

“那块手表的官网报价是七位数。既然你这么讨厌他，那就按真正的维修价赔偿？”

况且，那块表最后也没有修好。

他见连慕很喜欢那块表，在得知钟表店也修不好后，自告奋勇提出修着试试，连慕就把表丢给他了，说修着玩吧，扔了也没事。

可惜当时他的手艺不到位，表盘的时间总是反着走。

初春的风犹带寒意，被围在中间的少年却敞着校服外套，靠在墙上，桀骜又散漫的样子。

“盛年，你知道咱班新来的转学生吗？”

“听过啊，考了年级第一那个。”盛年似乎冷笑了一声，“下次考试让他看看什么叫实力。”

“你关心他的成绩做什么？明明最该关注的是他的长相和钱啊！你看见他桌上的水杯了吗？听说五位数，所以我们决定偷偷喊他少爷。”

“我为什么要关心他的长相？”盛年自己就有好长相，至于钱——

“呵，区区五位数。水，我只用耗资千亿的南水北调工程专门运送来的水；电，我只用世界五百强中排名第三的国家电网所提供的电力服务。”

连慕：“……”

连慕当时觉得他可能有点病。

公交车到站了，连慕按照先前班长给的地点，走进了餐厅。

盛年让他到之前说一声，可连慕不想说，他还记得盛年在咖啡馆说的话，离他远点就远点。

连慕推开包间的门，在一室寂静中，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坐在盛年身边。

他穿着件黑衬衫，质感极好，衬得脖颈白皙，身形优越，坐资也端正优雅。全场的目光都忍不住聚在他身上。

聚会的气氛确实很好，连慕感觉像是回到了高中，甚至有种再给盛年一巴掌的冲动。

但盛年最近挺做人的，以至于找不到理由扇他。

盛年被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话，只能心中苦笑。

你这也没离我远些啊，远不了一点。

盛年找了个话题：“你要吃些什么吗？”

体委第一个凑上来，激动得不行：“少爷少爷，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连慕嘴角弯了一下，说：“甜甜，田大桥。”

“我就说少爷还记得我！”体委特别开心，感觉自己还能再炫三个猪肘子。

“那你还记得我们吗？”

连慕一一看过：“陈松、郭朋、叶裁冰……”

体委则是喊服务员：“再来三盘猪肘子！”

盛年给连慕倒了杯温水：“怎么没让我接你？”

连慕说：“我认得路。再说，你不是让我离你远点吗？”

盛年：“……用这种成语夸我会让你感到快乐吗？”

连慕眼睛弯了弯：“会啊。”

“去去去，”盛年挥开这群人，“你们搞得跟认亲一样，少爷又没失忆，怎么会忘。”

文艺委员叶裁冰说：“就是。我就说嘛，少爷不会忘记我们的。”

他们两个声音不大，挨得又近，看上去很像是在说悄悄话，其他人完全挤不进去。www.baiyuncz.me

陈松：“……”

郭朋：“……”

叶裁冰：“……”

田大桥喃喃道：“我靠，这俩人的关系怎么不太对……”

连慕这才注意到气氛有点诡异。

他在班里只跟盛年相熟，其他同学对他很好，只是始终有一层距离感，所以他一进来就有些拘谨，只跟盛年说话。

该不是因为他来了，所以冷场了吧？

体委看见连慕的目光终于不会只放在盛年身上了，顿时抓住机会，忙问：“少爷，你之前为什么挂我电话啊？”

连慕回想起那个猛男夹子音的“猜猜我是谁”，明白了：“哦，原来是你打的，我以为是推销，就给挂了。”

如今的他可以不在意旁人的看法，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那些人，因为他现在有了底气。但是十六岁的他不行，太孤独了。

好像被世界排斥在外的那种孤独，教室里热热闹闹，他静静坐着看书，但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