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慕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

“

他能感受到别人的态度，也知道一声声“少爷”之下，藏得究竟是什么。有些人对他讨好，有些人对他疏离，也有一些人始终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窥探着他。

无论转到哪个学校，都是如此。

——那时候，烦人的同桌就会凑过来：“在看书啊少爷？是因为上次语文考的没我好，自卑了吗？”

再然后，这本书就贴在了盛年那张讨嫌的帅脸上。

世界好像也没那么排斥他……虽然方式有些奇怪。

回不是推销不是推销，是我，是甜甜啊！”体委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理我呢。原来少爷你还是爱我……盛年我就知道你又想踩我！嘿，没踩着！”

盛年踩了个空，暗暗磨牙。

连慕推了推他

体委趁机告状：“他之前就踩我，踩了好几下！你是没见着他刚才那样，看起来冷静，其实我感觉他差点要揍陈光耀，不过陈光耀确实该揍，要不是那小子溜得快，我也得……盛年！这你都要踩？”

：“你踩甜甜干什么。”

盛年面不改色地说：“脚滑了。”

盛年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眼神，让他别和连慕说这些。其他同学也都纷纷用眼神提醒，体委如梦初醒，连忙闭嘴。

“嗯？刚才发生了什么？”连慕疑惑。他不太记得陈光耀是谁了。

“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闹了点小矛盾。”体委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少爷你吃肘子吗？可好吃了。”

盛年又踩了体委一下，这次体委自己也知道挨踩的原因：少爷不吃肘子。

其他同学把盘子转过来，盛年给连慕夹了块鱼片。

连慕吃着鱼片，却觉得气氛好像有些奇怪。

……哦，他想起来陈光耀了。

“别走，”连慕声音模糊轻软，如同耳语，“好像真的喝醉了。”

第 43 章 现实世界（三）

连慕根本喝不了酒，酒意上头，已经醉了，眼睛蒙上浅浅的水雾，勉强维持着意识清醒。

盛年说：“我是去给你拿醒酒汤。”

连慕拒绝：“不要。”

他的眼神有点迷离，朝盛年招招手，似乎是有话想说。

盛年便凑过去，听他说话。

耳朵感受到他吹来的热气，阵阵麻痒。

连慕轻声说：“带我出去，我怕我控制不住扇你。刚才就很想扇了。”

盛年：“……”

其他同学好像也看出来连慕的不太对劲了。

文艺委员说：“哎，少爷不会是喝醉酒吧？”她站起身，顺便喊上班长，“我和班长去问问有没有醒酒汤？”

盛年熟悉连慕的身体状况：“光醒酒汤也没用，他得睡一觉才行。”

是该说你连醉了都想扇我呢，还是该说你知道在外面给我留面子呢？

盛年：“我们就先走了，我把少爷送回去。”

体委忙不迭地说：“好好好，你们快走吧，好好照顾少爷啊。”他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对啊，你俩以前不是死对头吗，怎么感觉你们两个就跟小情……”

结果又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这次踩他的不是盛年，而是左手边的语文课代表。

语文课代表转了转餐盘，把猪肘子转到体委前面，亲切地说：“来，多吃点。”

然后他看向盛年，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锐利又看透一切的光芒。

盛年说：“那我送你回家。”

“不回家。”家里没人，连慕一点儿都不想回家。

盛年说：“好吧，我找个酒店。”

连慕不高兴：“也不去酒店。”

“那你想去哪啊，露宿街头？”盛年没办法了，只好有点迟疑地说，“带你去我家？”

连慕慢吞吞地犹豫：“唔……”

盛年说：“放心，我父母都出差了，不在家。”

说完，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盛年越听越想笑，他以为喝醉的连慕会是安安静静那款的，谁知道变成话痨了，絮絮叨叨一通乱说。

有点可爱。

好想拿手机录下来。

好不容易到了家，盛年扶着人推开房门，把人放在床上。

连慕很自觉地抱起被子，向盛年下逐客令：“这是我的地盘，请你出去。”

盛年：“？”

盛年的大脑告诉他，不要和一个喝醉的傻子计较，但还是气得笑了一声，按住他的脑袋，示意他看清楚：“这里是谁的地盘？”

连慕：“我的。”

盛年：“好好想想，到底是谁的？”

连慕茫然地眨眨眼，努力调动混沌的大脑，思考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做。

于是他抬起手，给了盛年一巴掌。

盛年：？

连慕困了，眼睛半阖，说话也含糊，尾音化不开：“好吧，跟你回家。”

盛年打了车，把人扶进去坐好，跟司机报了地址。

喝醉的连慕好像变得话多起来，一坐上车就开始胡言乱语：“盛西瓜，你是不是想把我骗回你家？”

连慕平时扇得就不重，这次喝得醉，更是没有力度，反而像是一次亲密的抚摸，指尖的温度柔软温热，一路传到盛年的心中。

连怎么跟骗人回家一样？

盛年：“……”

司机从前视镜里投来犀利的目光，盛年冷汗都要下来了，感觉下一秒就会被误会。

连慕又说：“九九和小冬瓜在家吗，九九喜欢跟小冬瓜玩，但是它们两个玩起来会把家里弄得乱糟糟……想吃西瓜，被井水冰镇过的西瓜……下雨了吗，好冷哦……”

喝醉的人是会感觉冷，他摸了摸胳膊，往盛年旁边凑了凑，感觉到温暖后，继续叭叭说个不停。

漫无目的，什么都说，上句不接下句，天马行空毫无逻辑，有时候还卡壳，自己先呆了一下，又装着没事人一样，说下个话题。好。连慕嘟囔着不愿意，却乖乖地任由他动作。盛年掖好被子，顿了顿，手指鬼使神差地挪到他的脖颈，轻轻摩挲着那处的红痣。

把连慕安顿好，盛年去冲了个澡，半天才从浴室出来。

一出来，便看见连慕的被子被他蹬到地上了，睡相倒是乖了不少，看起来是知道冷了。

盛年：“……”

盛年重新把被子给他盖了回去，然后从柜子里又拿了一床被子，想了想，没打地铺，把被子铺在了飘窗上。

飘窗很宽创，躺下他足够了，影影绰绰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他毫无睡意。

……

风吹开一角窗帘，漏进来几缕阳光，照在连慕侧脸上，像撒了一层绒绒的金粉。

连慕唔了一声，睫毛轻颤，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坐在飘窗的盛年。

不知道他醒了多久，坐姿懒散地靠在窗台上，带着黑色耳机，闭着眼睛听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拍子，阳光从他背后的窗帘缝隙溢进来，很明亮。

连慕似乎是酒还没醒，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盛年才注意到连慕醒了，他拿开耳机：“醒了？”

“……嗯。”连慕这才有了一种清醒的感觉，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你房间吗，我怎么在这里？”

“你自己要来的，昨天喝醉了还记得吗？”

连慕隐约记起一点，警惕道：“我喝醉了没丢人吧？”

盛年啧了一声：“首先，这是我家。其次，我是你的奴隶吗？”

“不至于。”连慕说，“你是我的狗而已。”

盛年：“……”

盛年：“你想吃什么？”

盛年清点食材：“四个鸡蛋、一把挂面、生菜还算新鲜，牛奶……哦，牛奶盒已经空了，那就只剩下两罐啤酒了。”

连慕：“两罐啤酒再把我灌醉，好看我笑话是吧？”

盛年：“怎么可能，不会让你喝酒的。”

就这酒量，喝一点就醉，让人怎么放心。

本来出来就是为了给连慕做饭，盛年边说边打开冰箱：“……算了你还是别点菜了，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连慕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

可能是他父母总是参加酒局的缘故，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喝酒。

盛年说：“这点食材只能下鸡蛋面了，要不我出去买点？”

连慕：“不用，鸡蛋面就好。”

盛年：“行。”

他拉开冰箱下层，拿了两根香肠和一块真空包装的肉，转身去做饭。

“丢了，特别丢人。”盛年眼里漾出笑意，说，“我可以嘲笑你一辈子的那种丢人。”

连慕：“……”

完蛋了。

“我都干了些什么？”他没什么底气地问，“还有，你应该没录下来吧？”

盛年朝他晃晃手机：“猜猜看？”

盛年站起身，走出房间，示意他跟上来，边走边说：“没有你昨天在车上研究小鱼抱枕到底可不可以给你讲睡前故事这种事无聊。”

话里是满满的笑意。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连慕反而平心静气，骂他：“你无不无聊啊，混蛋。”

连慕：“？”

我真的会研究这种无聊东西？

这里是盛年家，连慕没有主场优势，但连慕对上盛年从来都是任性的，很快就调整好了地位，对盛年命令道：“你，去给我炒俩菜。”

鸡蛋在平底锅里煎出滋啦滋啦声，烟火气很足。连慕端着一次性纸杯，倚在门框上看着，把一次性纸杯端出了高脚杯的气度。

连慕看着盛年，想，做饭的盛年真的很人模狗样。

盛年厨艺好，但总是懒得下厨，爸妈要是不在，他就天天点外卖吃。

现在却觉得，做饭好像也有点意思。

连慕问：“我可以逛逛你家吗？”

“随便逛。”盛年说，“除了我爸妈卧室不能进，其他的你随便玩。”

连慕：“好。”

连慕也没乱逛，就在盛年卧室和客厅打转。

客厅摆了一个巨大的地球仪，连慕模糊记得盛年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盛年他妈好像是研究地质学的。

盛年的房间更好玩，跟他宿舍床位一个风格，乱得桀骜不驯，他还总能找借口说是乱中有序。

展示柜放了一堆手办和模型，书柜的书是摞起来的，几本被翻的毛边的书放在最上面，连慕随手抽出一本，发现是关于修表的。

他把书放回原位。

连慕转了转地球仪，感觉有点好玩。

盛年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他在大学也是，跟他学长组队一起搞无人机，自己的柜子塞不下配件，还要塞他柜子里。

连慕还找到一本有意思的东西，拿着它走进厨房，说：“你家好好玩。”

“我家有什么好玩的……”盛年转过头，一看见连慕手里的东西，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连慕微笑：“别害怕，只不过是你的童年相册而已，我全部看过了，没有丑图，你可以放心。”

盛年：“……”

威胁虽土，但是管用。

是没有丑图，有的只是一个蹦蹦跳跳各种丢人的小男孩而已。

连慕说：“我都拍下来了，如果你敢拿我喝醉的视频威胁我，我就把你的照片发给……发给全世界的网友看。”

鸡蛋面煮好了，连慕昨晚喝醉了，早上本不想吃早饭，但香气温馨而诱人，他都不用盛年催，主动坐到了餐桌旁。

面很好吃，连慕吃着面，盘算着把盛年弄进自家公司当后厨的可能性。

……居然是零耶。

这个可能性让连慕有点泄气。

展示柜放了一堆手办和模型，书柜的书是摞起来的，几本被翻的毛边的书放在最上面，连慕随手抽出一本，发现是关于修表的。

他把书放回原位。

盛年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他在大学也是，跟他学长组队一起搞无人机，自己的柜子塞不下配件，还要塞他柜子里。

“我家有什么好玩的……”盛年转过头，一看见连慕手里的东西，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连慕微笑：“别害怕，只不过是你的童年相册而已，我全部看过了，没有丑图，你可以放心。”

连慕还找到一本有意思的东西，拿着它走进厨房，说：“你家好好玩。”

是没有丑图，有的只是一个蹦蹦跳跳各种丢人的小男孩而已。

连慕说：“我都拍下来了，如果你敢拿我喝醉的视频威胁我，我就把你的照片发给……发给全世界的网友看。”

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既然盛年不说话，连慕就主动出击，探过身子去拿他放在窗台的手机，想销毁罪证。

离得太近了，溺水般的味道再度如潮水扑上来，呼吸发紧。

盛年的动作比连慕快，把手机一扣一滑，滑到了角落。

然后，他的小臂发力，反制住连慕，把人牢牢地压在窗台。

望着连慕的脸，他挑起眉毛，声音有点哑。

“你仔细想想，昨晚你说这是谁的地盘？”

第 44 章 现实世界（四）

连慕模糊记起昨晚，盛年似乎也这样问过。

当时自己怎么回答的？

忘了。

连慕仰起头，即使被压着也丝毫不落下风，直视着盛年黑沉沉的眸子。

但他想到昨晚盛年很照顾他，这里又是盛年的房间，所以不太情愿地抿了抿唇，说：“你的地盘。”

说完，他想推开盛年，手臂挣扎了一下，却又被按牢了。盛年那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就撑在他脸旁，不仅如此，还用一只腿压住了他的膝盖，一直收敛着的攻击性在此刻显露无疑，让他逃都逃不开。

拍。

……不对劲。他模糊感知到。

紧接着，他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 ，猛地推开盛年。

“对啊，就是嚣张。”

盛年的背撞上桌角，背部传来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抬眼看向站起来的连慕，甚至还好脾气地笑了笑。

连慕胸脯上下起伏几下，瞪了他一眼：“不来你家玩了。”

语气既像是生气，又像是委屈。

大脑似乎闪过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念头，连慕不敢多想，更不敢多待了，匆匆抓起自己的手机：“我……我回家了。”

……

外面的楼道，电梯叮的一声，在盛年家所在的楼层停下。

电梯门打开，盛年他妈拖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行李箱，刚要出去，就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大门被打开，从里面冲出来一个陌生少年，长得很漂亮。

少年衣领凌乱，脸颊被气得微红，连电梯都不坐了，直接抓住楼梯扶手，噔噔蹬地跑下楼。

盛年妈妈：“？”

等等，从我家跑出来的？

她以为自己按错楼层了，足足检查了三遍，才确认没走错。

盛年妈妈：“？！”

她出差的日子里，盛年那混小子在家里做了什么？

行李箱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骨碌声，箱内似乎还有石头在碰撞，盛年妈妈想，如果儿子不能给她一个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回答，这些石头将会拍在他的后脑勺。

她进屋的动静很大，但盛年压根没注意，正趴在窗台，专心致志地盯着楼下。

“看什么呢？”盛年妈妈走过去，拍了拍儿子后脑勺，“我问你，刚才家里为什么会跑出去一个男孩子？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盛年紧紧盯着他：“还有呢？”

还有什么？连慕怎么知道。

连慕冷冷地瞪他：“没有了！”

他都在盛年的地盘示弱了，盛狗还想要更多吗？

他这副冰冷又骄纵的模样，反而让盛年呼吸更重了。盛年上手去掐他腮帮子的软肉，手感很好，于是又扯了扯，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记。

“既然知道是我的地盘，还敢这么嚣张？”

盛狗又在发什么神经啊，前段时间就怪怪的，最近还变本加厉了。

盛年说这话的样子跟平常不太一样，眼神也炙热，让连慕莫名有些慌，心跳错了一

“不至于。生出你这个长相我还是很满意的。”盛年妈妈说，“但我想要一个又乖又可爱的儿子。”

“？？？”盛年瞳孔地震，“又乖又可爱？你说谁？连慕吗？？？？？”

妈你知不道他扇我的时候多不留情面？

盛年妈妈说：“你妈我看人很准，别质疑我。www.chengxinsy.me还有，你总别欺负人家。”

“怎么你们都说我欺负他？明明是他欺负我好吗？”盛年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刚一转学，就害我没了滑板。我跟他气场不和，注定要作对。”

一想起那个本该属于他的滑板，盛年就心痛：“你知道那个滑板对我有重要吗？少爷他为什么不转别的班，而是转了我的班，还成了我的同桌？烦。”

盛年妈妈：“……”

儿子，别成天惦记你那滑板了，妈妈我每天研究的石头都比你脑子灵光。

回忆完往事，盛年妈妈有些意外：“他后来还成了你大学室友？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盛年沉默了一下：“就……就还行吧。”

也就吵吵架啊冷冷战啊挨挨巴掌啊，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盛年妈妈敏锐地察觉出什么，八卦雷达竖起，“等等，你先告诉我，他怎么会在我们家，又怎么被你气跑了？”

盛年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又闭上了。

盛年妈妈看着他的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眉毛高扬，喜气洋洋地八卦道：“呦，儿子，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这是一个“yes or no”的问题，面对这个问题，盛年回答：“or。”

盛年妈妈没听出来他在拽英文：“噢什么噢，喜欢他还欺负人家？”

“我不会……”欺负他的。

盛年妈妈不认识，她是研究地质的，只认识车轮下的泥土和石头。

盛年说：“迈马赫。”

“……”盛年妈妈就算再不认识车，也听过迈巴赫的名字，她表情变得凝重，“西瓜啊，不是妈说你，你这属实有点高攀了。”

盛年没有说话。

发现情感变质时的迷惘和难以置信、少年人的自尊和傲气、面对心上人时的小心翼翼和珍视、甚至还有担心和畏缩不前……

这些日子，各种复杂情绪在他心头交织反复，他可能确实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

但是……

真的很喜欢他。

……

连慕想，他不要去盛年家里玩了。

虽然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