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边都闹腾

隔了几秒钟，刘黎明凭着多年开车的直觉，说：“碰车了，外面肯定碰车了。&40;&29378;&95;&20154;&95;&23567;&95;&35828;&95;&32593;&45;&119;&119;&11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41;”

碰车？碰车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刘黎明、黑脸等人跑出了麻将馆，何老板、周芳芳等人也跟着出去，看看外面究竟有啥情况。

一辆黑色的小车横停在马路上。

门前上空，细微的灰尘像小虫子一样在路灯的光影里胡乱飞舞，雾沉沉一片。许多辆停放在门前的小车顶部上都落满混凝土块，有的鸡蛋大，有的杏核大。

刘黎明、黑脸几个人快步走到那辆小车前，瞧见里面那个驾驶员的脑袋淹没在急遽澎胀的气囊里，不知驾他是死是活。

路边的一根电线杆，旁边配着一根年久的混凝土电线杆作为支撑物。

刚才，那辆高速冲撞而来的小车就像屠夫拿着把剔骨刀在剔骨架。眨眼间，支撑杆就被剔得只剩下一副钢筋骨架。由于两个杆顶部连接，那副钢筋骨架在半空中晃荡着……地上，一大片石子、沙土给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解释着什么。

小车在猛烈撞击电线杆支架后，被弹回去七八米远，卧在马路的中央，如一匹野马脱缰狂奔之后被套马杆牢牢地套住。

不幸中的万幸啊，好在现在是夜半时分。若是在白天，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里是公交站台，乘客在这里等候公交车。

小车的车门有点变形，几个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打开车门。刘黎明用手推了推驾驶员的肩膀：“喂，喂，醒醒，醒醒。”

过了几秒，驾驶员才慢慢腾腾地从气囊里抽出脑袋，嘴巴里“喔”了一声，这个“喔”字，被一股刺鼻的酒气包裹着。

好，幸亏还活着，安全气囊把他从地狱拉回阳间。

借着路灯的余光，刘黎明看见小车的时速针在160迈那格停着，他又看了看这条上坡路，心想这小子怎么开这么快？

人们搀扶着，那个驾驶员好不容易从小车里出来，浑身颤抖，站在车门口发呆。

“酒后驾车吧？报警！”黑脸的口气很硬。

“呀，大哥，不敢……不敢。求求你！”驾驶员结结巴巴，语音里全是哭腔。

两个人搀扶着他走进了麻将馆。

这个年轻人，30岁左右，摇摇晃晃地站在地中央。他吃力地睁大眼睛，疑疑惑惑地问道：“大哥大姐们， 这……这是什么地方?”说着，他的眼睛四处瞅摸着。

“这是交警队!”黑脸瞪起三角眼，诈唬着他。

“喔?!”年轻人大吃一惊，两条腿抖得更厉害了。“呀，哥们，饶我一回吧!”他乞求道。

人们发现，这个年轻人的两手沁出了一些血迹。估计是刚才被驾驶室里的啥东西划破了。

这时，周芳芳从麻将桌旁搬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这个年轻人看了看那把椅子，朝周芳芳点了点头，一只手扶着椅子颤巍巍地坐下，然后又左右瞅瞅，这时才看清楚，这里有好多张麻将桌，好多把椅子……愣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问道：“大哥大姐，这里……是……是麻将馆吧?”

看见何老板点了点头，他的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

麻将馆这边，黑脸他们闹腾着酒后驾车的年轻人。

瘦猴精那边呢，没说的，自然被老婆闹腾着。从回家到现在，他龟孙子似的，一直在门口那儿被罚站。

瘦猴精在麻将馆显摆了一通大丈夫的风采后，在牌友们的目光中，挺着昂扬的头颅，迈着铿锵的步伐，走出了麻将馆。

到了馆外面，走了没几步，风一吹，脑袋清醒了许多，马上就怂了。他知道，自己在家里能吃几碗干饭。刚才那副拍桌子瞪眼的劲头跑得无影无踪，心里嘀咕着，刚才我咋神经啦，回家里如何交账，咋样才能熬过今晚上这道鬼门关？他早已领教了那个当老师的是如何的厉害，是个什么样的母夜叉，那个可恶的职业病是怎么来的。到了家门口，他拿出钥匙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才把家门打开。

进了门，瘦猴精看见李巧英正和女儿正坐在餐桌旁吃饭，就急忙从兜里掏出了300元，脸上堆着笑容，夸耀战绩：“嘿嘿，你们吃饭嘞？今天……今天手气还不错，赢了360元。”说着便把三张大粉钞票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钱，沿着光滑的桌面向李巧英坐的方向推了推。其实，他今天输了不少，但嘴上不敢说，生怕火上浇油。

“一边去！”李巧英头也没抬就下了命令。

瘦猴精观察着妻子的动静，发现妻子没看他放在桌上的钱。妻子如果没看，这事就不好办。他的心便开始发虚，只好乖乖地走到门口那儿，老地方啦，他懂得。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一只手不停地搓着另一只手，诚惶诚恐，等待着老婆的发落。

等了一会儿，李巧英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放，瞄了眼站在门口的瘦猴精，平平稳稳地说：“嗨！龟孙子，这时候想起回家啦，嗯？下午在麻将馆，看你那牛逼样，吃人哩！还拿牌子砸人！厉害呀，把人家老板砸得——差点砸瞎人家的眼。你厉害呀！”李巧英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这儿走过来。

看着妻子趿拉着拖鞋一步一步走过来，瘦猴精的心跳就加快了频率。他往墙壁那边靠了靠，尽量往后仰着脑袋，生怕母老虎的一个巴掌不容分说地搧过来，在他的脸上复习一下“五指功”的功夫。还好，李老师今天好像暂且没这份兴趣，也没弯腰从脚下拎起其中的一只拖鞋，在他面前比试……他便喘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些，低下头一声没吭，支棱着耳朵，聆听老师的讲课。

“嗯？还拿牌子砸人？来，拿这个——”李巧英的说话声渐渐往高挑，转身走到厨房，从案板上拿起一把菜刀又返回来。她先在手里掂了几下菜刀。刀面上折射着屋顶吊灯的寒光，明晃晃的。“来呀，拿这个，拿这个利索！”

瘦猴精发现，李老师的眼光，像锥，逼视着自己。此时，他没有勇气与老师的眼睛对视，只是看着眼前的这把菜刀，把身体又往后挪着，然而，身后的墙壁却无声地拒绝了他。

“你有本事？有本事今天就拿这把刀宰了你老娘！”李巧英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十分贝。

瘦猴精的身体本能地抖了抖，稀水鼻涕呦地一下跑着，躲在了胸前的t恤衫上。他伸手去擦，但黏油油滑溜溜的，不怎么好擦。

“你看你这样儿，稀水鼻涕一溜一溜的，恶心。嗯？就这样儿啦，还跑去打牌？你说，一天不打牌，你难道会死？嗯？你说！”

瘦猴精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十二三岁的女儿站在一边，她看见妈妈像头咆哮的狮子，爸爸是只哆嗦的羔羊，还带着病。在拳台上，完全不是等量级的选手。女儿赶紧跑过来，两手抓住妈妈手里的菜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妈妈，央求着：“妈妈，你这是干啥呀？爸爸还病呢。”

“干啥？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啊——像个啥样？病了还打麻将？你，你是没见他下午那个样儿，凶神恶煞，吓死个人！”

女儿看了看爸爸，没有说啥话，拿着那把菜刀走过去放在厨房的案板上。

瘦猴精的目光尾随着女儿。

“站好！看啥看？站在这里好好想想！”老师吼着。

瘦猴精听见命令，立马在原地挺了挺身子，吸溜了一下从鼻子里流出来的清水鼻涕。

李巧英的一只手在他的鼻梁前颇有节奏地晃动：“站在这里，好好想一想，啥时想好啦，啥时再说。”丢下这句话后，老师到里屋去了。在学生面前，老师咋说咋有理。

瘦猴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点发冷，一个鼻孔被啥东西堵着，不能呼吸。另一个鼻孔里，一股清凌凌的液体好像又有流出来的欲望。他对女儿说：“莉莉，拿点卫生纸。”

女儿莉莉从餐桌上拿过一块卫生纸递给他。

他拿着卫生纸擦了擦嘴唇上面的清水鼻涕，向里屋瞟了瞟，叹了口气，然后把湿漉漉的卫生纸朝前面不远的垃圾桶扔去，纸团却没有落入桶内。

莉莉走过去把那个纸团捡起来放入桶里，然后走到里屋去。

瘦猴精站在门口那里，细心听着里屋里母女俩的对话。

女儿给爸爸求情，“妈妈，爸爸还感冒着呢。你让他站门口那儿，看着凉哇，你看他清水鼻涕的，多可怜……”

听着这话，瘦猴精感到暖融融的，小棉袄就是小棉袄哦，心里有爸。

刚暖上，一盆水就从头顶上浇下来。

“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是自作自受。……像个啥呀？”李巧英的声音。她在市五中当语文老师，有时候一不留神就把平时对学生的职业病捎带回来在家里使用一下。

“狗熊！自从娶了你，就娶回个母夜叉。”——此时的这句话，他当然不敢从嘴上嚷，只能在心里悄悄地骂。他支棱着耳朵听着母女俩的对话，企求妻子的宽恕，早点发话，就能坐会儿或者躺会儿，实在是有点累了，浑身软绵绵的，腿都困了，困得都觳觫开了。但，此刻还是不能说。累？累还能去打牌？老师如果这样反问，自己却无法自圆其说。他耐心等着，咬牙坚持着，一溜清凌凌的液体，又在鼻孔里酝酿着，即将诞生……可是那位语文老师的心看起来很硬，花岗岩似的，丝毫没有怜悯的意思。

日他的，熬吧。还好，今晚上，母夜叉没把巴掌搧过来，够我偷笑啦。他想。不过，话又说回来，瘦猴精也确实怕老婆，人家父亲原先是市劳动局局长，家底子厚实，老师平时就压他一头。今天下午，瘦猴精在麻将馆鼓足勇气，神经了一次。

装逼是虚荣心的外在表现，装怂就得把爪子暂时藏匿。该装逼的时候就装逼，该装怂的时候就装怂。平时装，没理的时候更得装。

“你叫啥，住哪里?” 刘黎明温和地问道。

“我……我叫田宪平，住在，住在城建局宿舍。刚才哇……刚才和朋友喝酒，接了个电话。我哥打电话说有……有点事叫我过去一下。嗯，喝了不少，开车上坡踩着油门就……就睡着了。”

噢，怪不得。刘黎明想。

“你哥叫啥?”

“ 田和平。”

“嗯？田和平?是不是在土地局上班的那个?”黑脸问道。

“是，是呀。”

一听这话，黑脸走到这个年轻人的跟前，仔细地打量着他。看着看着，黑脸就冷登了一下，嗯？这模样长得……和田局长还真有点像。于是，他缓和了口气：“噢——这样吧，报警，咱就不用报了，但得赔尝我们的损失，是吧？”

田宪平一听说不报警了，心里就轻松了许多，急忙点点头：“好的，好的。我赔尝。”

“好，咱现在就出去看看，看看车况。”

“好的。”

刚走出门口，田宪平就觉得胸口那儿不对劲，一股东西从喉咙那儿想往出冒，他急忙把脑袋往旁边一低，“哇——”一滩污秽。

一股浓浓的酒腥味在周围弥漫着……

黏稠的污物浊水，溅在了别人的裤腿上。人们赶紧捂着鼻子，紧走几步，躲得远点。

许多辆小车的车顶、侧面，被飞溅而来的石子砸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

黑脸那辆小车的一块玻璃被石子砸碎了。

几个人围着小车转了几圈，看了车况。

田宪平双手抱拳，在胸脯前忽颠着:“各位大哥，小弟添……小弟给你们添麻烦了。明天下午三点多，我保证……我保证……一定把钱送麻将馆来。”说着，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香烟，大哥长大哥短地给抽烟的人各敬了一支。

田宪平又掏出手机给人打电话，求人过来拖车。

……

回到麻将馆后，黑脸的神情不见了刚才的亢奋。他望了望窗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怕被外面的田宪平听见，压低声音，说:“操，巴掌大的白马市，绕来绕去，都他妈的是熟人。我还以为今天输了不少，刚又赔了人家玉镯，碰上了这个倒霉蛋，能讹上些就讹些，补补损失，谁知……谁知这货是田局的弟弟。你看这事闹得……”说完后，沮丧地朝地上甩了甩手。

“ 算了吧，黑脸。田局断不了来这儿玩，说起来都是熟人。万一以后有点事，求到人家门下，咱也有话说。”看着黑脸失落的样子，刘黎明劝道。

黑脸站起来看了看窗外，见田宪平还在路灯下打电话，也没再说什么，无奈地点了点头。

刘黎明看了看手表，“来，把那一锅接着打完，时间还早点。”

“来，再玩玩。”这时，黑脸有点不服气，“我倒要看看，今天到底输个啥样？”然后，扯着破嗓子唱着《水手》中的那一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哈哈哈……”

牌友听黑脸哑喉咙破嗓哭丧着，都笑了起来。

“精神可嘉，打不死的吴琼华哦！”牛牛感叹道。

麻将馆里又传出噼里啪啦的打牌声。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露出疲惫的神色。

初秋的夜风吹来，荡涤着白天的燥热，马路两旁的柿子树窸窸窣窣。

不远处的一棵柿子树后，突然闪出一个黑影。这个黑影快速地跑到一辆马自达车前，弯下腰用啥东西朝两个后轮胎猛猛地扎了两下。

麻将馆内激战正酣。

麻将这玩意，是个多情的黑洞，其吸引力，无以言说。除捣鬼耍奸之外，一般人很难驾驭，而往往被它牵着鼻子走。

下午的时候，黑脸就从麻将馆对面一家银行的自动取款机里提了5000元的现金，兜里有钱心不慌。谁知屡战屡败，输了5000元现金不说，还赔了人家6800元的玉镯。他看了看手表，不想再到外面取款了，就把欠下的钱用支付宝来拨付还钱。他拿着手机，分别给刘黎明拨付220元,，周芳芳380元，牛牛240元，加上台费160元。

正在黑脸用手机忙乎的时候，好久没有露面的李笛笛上楼来了。

“嗨，这么晚了，你还来？”刘黎明问。

“刚从外地演出回来，心里惦记着麻将馆有人没。过来一看，灯还亮着。”他见黑脸正用手机拨付欠款，就笑着说：“与时俱进，连付款都不用现金了。”

“唉，美国人睡美国人，霉透啦。今天让他们打得，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了。一会儿的功夫，6000元成了肉包子，打了这一公两母三条狗，还有呐……”黑脸嘻皮笑脸地指着另外三人说。

“哎，输就输了，不能骂人，输钱可不能输人。”牛牛说。

“咋啦？输了钱，还不让人发点牢骚，球！这成啥世道啦？你评评理，白马名片。”黑脸扭头看着李笛笛说。

李笛笛今年45岁，是白马市远近闻名的摇滚歌手。他，留着一头长发，有时把长发披在肩上，有时绾个辫子。他也是大发麻将馆的常客，只不过平时常常到外地演出，牌友们都叫他“白马名片”。此时，李笛笛见黑脸向他求援，就做了个顺水人情：“人家输了，发点牢骚，心情可以理解。”

“看，看看，白马名片通情达理呀。哪像你们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

几个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 哎，别说这些了。刚才，我开车过来时，看见一个人急匆匆地从车跟前走了，这人鬼鬼祟祟的。你们最好下去看看咋回事，不敢丢了车里的东西？”李笛笛一说，刘黎明、黑脸、芳芳就有点心慌，他们都是开车来的。

来到门外，见车的玻璃窗户都完好无损，有的人还拉拉自己的车门，没事儿。几个人正准备回麻将馆时，只听黑脸在他的车后面大声骂道：“呀？他妈的！谁干的？”

人们听见黑脸一惊一乍的，便过来看，原来黑脸那辆车的两个后轮胎都扁了。

黑脸在小车前来回走了几步，骂道：“今天是咋了？又输钱又破玉镯又破玻璃又破轮胎……日他祖宗的！”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