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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过了一会?儿,又坚定?道:“以后我们还要把这一切告诉你?我的朋友,我希望能收获更多更多的欢喜和祝福。”
我察觉到了他的决心,想一起坚定?起来?,可想了想七日之后要说的真相,只觉酸涩温暖都是如此真实。
“我去庄子里散散心,你?喝了点酒,还是睡会?儿吧?”
梁挽点点头,笑道:“那?你?早点回来?啊,我等你?呢。”
我心里一暖,想起以后出门,就会?有一个?人在?房间里温温柔柔地等着我,在?我回来?以后还会?亲亲热热地抱我、贴我,我心里的酸涩一下子就被?冲淡了七分。
也许……以他的细密心思,早就料到了过往的很多事。
那?告知真相之后,结局可能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糟糕?
我出了房门,便在?庄子里一个?人散散心、踱踱步,看着这日暮时分洒下的一寸寸酡红醉色,把假山流水衬得?像是一派金山赤海似的,连那?曲桥栏杆的雅致景色也变得?如同画中的仙宫瑶殿一般,透出几分富贵风流之色。
我心里想着如何去诉说当年的过往,如何从与林宿相遇开始说,如何在?林家?的那?一晚结束,忽眼前?恍惚一动,我发现在?那?层叠假山之中,似有一丝不属于此地的身影,一闪而过,一掠而折。
我心中一惊,悄悄跟了上去,在?假山中迅速穿梭几分,手已随时握在?剑柄之上。
可下一瞬,就在?剑柄出鞘之前?。
那?道人影儿忽然从假山中闪了出来?,立在?我眼前?!
我顿时身上一僵,彻底愣住。
是云珂。
居然是聂云珂!
我一脸震惊地看着忽然出现的他,他却一脸严肃地看了看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完后,我才发现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这一句的,只是我的语气是焦急震惊,他的语气更是无奈困惑,可我们都没有准备好在?此遇到彼此。
我顿时拉了他,往更深处的阴影躲藏了一番,然后才急道:“你?来?这儿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聂云珂点头:“知道。”
我更加楞了,恼道:“”这里的豪杰都是聂家?的受害者,或者聂家?的敌人,你?若被?他们发现,他们都恨不得?一个?个?跳出来?,活活撕碎了你?!你?还来?这儿?”
聂云珂静止了片刻,便断然道:“你?更不该在?这儿。”
我一愣,惊骇道:“你?说什么?”
聂云珂容色肃冷道:“你?若想离开聂家?,去哪儿都好,但你?不该跟着梁挽来?到这里,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这里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我目光一凝:“你?这是什么意思?”
聂云珂沉默了瞬间,道:“你?离开不过两日,情报就已到了楚容那?边,我就已经知道你?的人在?这儿,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沉默下来?。
一股极度的寒凉蹿向了我的脊背。
从我昨日到了庄子的时候,消息就已经被?人递出去了。
可我昨日才见过几个?人啊?
内奸居然就在?那?几个?人之中!?
等等,聂云珂一直强调不能在?这儿,说明这个?内奸待在?这个?庄子的时间比我想的还要长??
难道是……
不会?是……
我只深吸了一口气,试探道:“是尹向璧,对不对?”
聂云珂却忽然沉静了下来?。
他的沉静却给了我更大的恐惧与不安。
因为他整个?人沉得?就像是风暴来?临之前?的一场死静死静的海面,底下蕴含的是无可抑制的惊涛与骇浪。
“是他的爹爹。”
“我们的人,就是这个?所谓‘抗聂联盟‘的首脑——尹舒浩。”
我彻底怔住。
刚刚才因侠义之聚而热腾起来?的全身血液,仿佛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当年的真相
聂云珂说了这话, 我只觉得心中澎湃惊嚣的血,几乎已全数凝结在了这一刻,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似乎说冷就冷了下来, 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渗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
“你说……他是你们的人?”
“我本来只是怀疑, 还不能确认……”聂云珂无奈道,“但是这次, 是楚容亲口告诉我的。”
我当即醒过神来, 改了厉声冷色道:“他平素并不与你说这些, 他这次是知道你要来找我,所以借着你的口来误导我,来挑拨我们和尹浩舒之间的关系!”
聂云珂的眉头?像是皱成了一块儿折叠的黑绸, 他目光微微一沉,看向我,脸上像被假山的阴影切割成了许多?片零散的形状,各种?情绪都似被搁浅了。
“你是不信他,还是不信我?”
我正色道:“我不是不信你,可你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他和聂家的人见面。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 可能?是他, 但也可能?是他的儿子, 他的管家,是他的身边人, 甚至可能?是梁挽的那几个朋友之一, 但最不该的就是尹浩舒!”
聂云珂奇道:“为何不该是他?”
我不假思?索道:“他这些年?剿了多?少聂家的分舵?庇护了多?少聂家追杀的人?哪儿来的内奸细作?能?和聂家作?对作?到这种?程度?”
聂云珂却道:“如果你有留意, 就能?看出那些被剿灭的分舵——大?多?是老二老三, 以及其他叔叔伯伯的产业,是楚容本就想要削弱的势力。”
我听得心头?一震, 而聂云珂继续道:“至于?那些被聂家追杀的人,大?约有七成是受了天胜庄的长久庇护,但也有三成左右的人呆了很短一段时间就离开?,然后依旧落入了聂家的罗网之中。”
我只觉得内心震荡无比,各种?情绪交叠,可最后还是努力用?理智去分析和判断这一切。
“就算如此,他也不该是内奸!”
“你为何这般不信?”
“不是我不信,而是这一切说不通。”
我脑袋里的思?路在一百八十?度地乱转,我张口在不停地说话,却只是为了缓解紧张,因为心情已焦虑到极点?,手指紧攥袖角,下肢僵硬地像生了根一般扎在地上,必须说点?什么才好。
“如果他早早就是聂家的内奸,那当年?林家出事,他早就可以把林家的遗孤出卖给聂家,根本不需要帮他们去拜师学?艺,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如果他是这三年?来才成了聂家的内奸,那他也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重创梁挽,可以把梁挽卖给聂家,可他都没有,这你又?如何解释?”
听完这话,聂云珂便静默如一座暮光之下的血色雕像,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在这人的身上,是血色更多?还是暗色更浓一些,是恩义更多?还是私心更多?一点?。
片刻之后,他忽看向了我,又?似透过我看向了别人。
“无论是多?么凶险狡诈的人,都会?有在乎的人,也许梁挽就是他在乎的人。”
我叹了一口气,道:“即便如此,他当卧底有什么好处?他已经是正道魁首一类的存在,他的威望势力都很高,他帮聂家不会?有更多?的好处,反倒是要冒极大?的风险。”
且尹舒浩并非是半路出家的英豪,而是天胜庄的第十?七任庄主,他的家室传承历经百年?,无可挑剔,这样的人给聂家做事,能?有什么好处啊?
“是不会?有更多?的好处。”
聂云珂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
“我问过楚容,他说这人有把柄在聂家手上,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把柄。”
聂楚容这家伙,是故意说给云珂听,好让他来传话吗?
我越想越不对劲,只道:“你可问了他,是什么把柄?”
聂云珂沉默道:“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楚容说过……你若是问起,可以去此庄西面的‘碧画阁’一探究竟。”
……你已经直接了当地承认自己是传声筒了吗?
我越来越觉得这是聂楚容故意设下的阳谋,可事到临头?,我也不得不去走这一遭,便只最后看了聂云珂一眼,道:“你来找我,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都是。”
聂云珂目光凛然道。
“他希望我提醒你,只要你杀了梁挽,你还可以回去。而我想提醒你,若你要保平安,就离梁挽那群人远一点?。”
我叹了口气,笑道:“你想提醒我,我又?何尝不想提醒你?”
“嗯?”
“云珂,任何人在聂楚容眼里都只是棋子,即便是你。”
我最后一次正经无比地劝了劝他。
“我知道你豁出性命也要保护他,但你绝不能?太信他。”
聂云珂眯了眯眼,苦笑道:“这算是……光明正大?的挑拨么?”
“你觉得是就是吧,回去告诉他,我不会?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分别之后,我左思?右想,还是去了那“碧画阁”的方?向。
本来我对这山庄地形是不太熟悉的,可幸亏在宴上听那帮豪杰胡吹乱侃了一通,我从他们口中至少听到了十?处山庄中的名胜景点?,去各处的路线都听了好几遍。
我不知这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但既然对方?敢说,聂云珂敢来传话,那我为何不敢去?以为我是吓大?的么?
到了碧血阁,守卫不算太严,我里里外外看了三遍外围也没看出这里面有什么机关,于?是小心翼翼地翻窗进去,发现确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藏画阁,没机关,也没守卫。
里面确实是收藏了多?位画,但并不能?算是价值连城,画家的年?代不超过百年?,名声不是最显,只有内行人才懂,不过画的题材颇为广泛,什么山水人物花鸟都有,风格也囊括许多?,什么写意白描重彩都在。
我大?致扫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出奇的,觉得有点?大?失所望的时候,忽然瞥到了角落里的一幅画。
我看见那画,楞了一愣,着了魔似的奔上前?,盯着那画里的细节开?始细细观察起来。
那看上去是一副风景秀美的秋枫山僧画。
满是红枫落叶的山间,立了一位灰袍的僧人,正对着风口拂起僧袍,仿佛在拂掉袍子上沾惹的深秋枫叶。
而我越看这画,越是意识到了一个清晰明显的事实,越是觉得心冷如铁,那为数不多?的侥幸心理,也和那画中僧袍上的落叶一块儿落了下去。
而在这个时候,“碧画阁”的门也已开?了一条缝儿。
等我回头?的瞬间。
尹舒浩已然站在了身后不远处。
离我听得门缝和回头?的功夫也不过就那么一瞬。
他的人却已挪得这么近了。
可见轻功高绝、不愧盛名!
而我从画上慢慢转了视线,目光冷漠地看向了他。
他却看了看我的神态,我的位置,我看的那幅画。
只看了这三眼,他就好像明白了一切的变化。
一口气轻轻地叹下,一道儿惊雷悄悄地抛下。
“你见过聂云珂了,对么?”
而我厉眼一瞪,声色如刀。
“是你出卖了林麒,对么?”
尹舒浩额头?的皱纹如忧愁的树纹一般细密地折叠起来,叹道:“是聂云珂告诉了你,还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我只心肠一硬,冷声道:“他虽提起,但我不信,直到看了这幅画,我才晓得——你就是当年?那个出卖了林麒的人!”
我之所以这么肯定,理由只有一个。
这幅画是林麒作?的!
他与我相识于?聂家,起初我认为他是一个性格开?朗爽气、看似义气磊落的汉子,还疑惑他怎会?入了聂家,后来发现这家伙也有着一堆精巧的心思?和技艺。
首先,他很擅长易容伪装,有些技术还是他教我的。
其次,他对模仿名画、伪造印章、制订赝品很有兴趣。
他出任务时经常制作?古董的赝品,足可以假乱真。
但他模仿名画却只为了兴趣,往往不愿画得太像,怕假画混入了民?间,折损了真画的价值。
于?是每作?一假画,都会?在假画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记号,但普通人看不出,唯有行家才能?看出来。
而这副《秋枫山僧图》,本是聂楚容送我的礼物。
因林麒有兴趣,我就借给了他,让他去学?着临摹,在他临摹作?废了无数张以后,他已经可以做到不看原画而复制出一切细节,但他还是会?故意留下一些破绽——比如原画的僧人服饰偏黄一些,而假画上的僧人服饰偏灰。
这幅画,是林麒作?的临摹之作?无疑!
按时间推算,他只有可能?是在被我打伤之后,投靠了尹舒浩的天胜庄,在养伤期间制了此画,献给了尹舒浩。
尹舒浩听了我的推理,却是叹了一口深深的气,道:“原来你是这样看出来的。”
我却愤怒于?他的冷静和惋惜,冷声道:“他来投靠你,是信任你。他制画献你,是尊敬你。可你又?在他养伤期间做了什么?你把他出卖给了聂家,是不是!?”
尹舒浩沉默片刻,撂下了一个个无比沉重的字眼。
“是,是我把他养伤的地点?,透露给了聂家的人。”
我的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五指几乎已泛动着杀意。
“是他们拿了你的什么把柄,才能?让你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阴险之事!?”
恨归恨,问却也得问个清楚。
尹舒浩只道:“是我的儿子。”
我一愣,他看向了我,面色沉郁如一块儿腐朽的木。
“如果有人拿住了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逼你把一个信任你的晚辈交出去,你若不做,就让你的亲人毒发而死,你会?怎么做?”
我心中沉了一沉,冷声道:“所以……尹向璧也知道?”
尹舒浩惨然一笑:“他不知道,他那时中了毒,被人送回来的时候已是昏迷不醒,若是不交出他们要的人,我就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全身生满毒疮,最后毒血发散而死。”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内心的沉痛和愤怒像是无可压抑的情绪,让我随时随地都想出剑,杀人。
“为了自己的儿子,去出卖朋友的儿子……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么?你自觉对得起林家?还是对得起梁挽?”
尹舒浩闭上了双眼,无奈道:“我以为交出他一个义子,就不会?牵连到别人……”
“可最后不还是牵连了么?”
我只觉这一切都荒谬无比,可心中的痛苦已然死死地压住了我的胸腔,说起那人,我的心跳呼吸几乎都慢了。
“你知不知道林麒落到了他们手里,受尽百般的折磨,也没吐出他的身世?……那聂家是如何查到林家的?”
“是不是聂家没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就问了你?”
“是不是你把他的身世?背景告诉了聂家!?”
“我知道他受了许多?折磨。”
尹舒浩面上的疲倦好像一下子成了诸多?岁月的叠加。
“但我并未透露他的身世?,聂家起初也只以为我是庇护了一个出卖聂家的义士,并不知林麒与我早就相识。”
“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撒谎?尹舒浩,尹庄主!”
我用?一种?无比尖利的讽刺语调怒叱道。
“你不说,他也没说,那当年?他们怎么查到林家的!?”
尹舒浩沉了沉气息,忽一转态势,冷声道:“你们聂家的酷刑和奇药,你自己竟不清楚么?”
我一愣,他忽道:“据我所知,林麒受刑的时候,聂楚容给他下了一记‘多?梦肠’……”
“那是一枚极为罕有的,混淆心智的药……”
我身上猛地一震。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吐出了身世?,可自己事后也不能?确定……”
难怪……难怪我见到他那时,他无论如何都要说出自己的身世?,并拜托我去林家救人……
他是已经感觉到……自己可能?已经说出了不该说的话么?
我心中的痛苦沉浸下来,手指已深深地攥紧了剑鞘上的凸起纹路,几乎把金属的锐利深深印入了指纹和掌心之中,仿佛只有身上的痛苦才能?提醒往事的尖锐。
“所以……你有了这个天大?的把柄在他们手里,就在这三年?来,传递情报给他们?”
尹舒浩目光一沉:“来找我庇护的人若有十?成,舍掉三成,至少还能?保住其他的七成,不是么?”
我满是讽刺地笑了一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帮梁挽?”
尹舒浩却目光深沉地看了看我。
“聂小棠,我或许是配不上君子和大?侠的名号,我自认辜负了林麒,辜负了那三成投靠我的豪杰,但我没有丧心病狂到想看到自己几十?年?的朋友,在一夜之间被灭门。”
“事发之后,我有派人去通知林家,只是晚了一步。”
“但至少,我希望保住梁挽和他妹妹的性命。”
我只觉得身上好像被火浸了一遍似的焦烫,忍不住笑出一阵阵滚烫刺耳的尖声来。
“所以,你觉得自己还是他们的恩人,是不是啊?”
“你留着他们的命,帮他们去投靠各自的师父,难道不是希望他们学?成武艺之后,能?帮你对付聂家,你不甘心被聂家捏着把柄捏了这么多?年?,对吧?”
尹舒浩目光沉痛地笑了一笑,眼中竟已泛出殷红血色。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
“可是后来……梁挽实在是太出色,太好了……你根本不知道,能?有他这样一个儿子,是一件多?么畅快的事。所以到了后来,我是真心当他是儿子,也是真心帮他隐瞒身份,躲避聂家的追查……”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自己觉得自己配当他的父亲么?你配得他叫你的一声声义父么?”
尹舒浩悲哀地看向了我,老泪一时之间纵横了他的脸颊,仿佛他辉煌正义的前?半生已在那次出卖中碎掉了,他的余生不过是把剩下的残骸给拼起来,做出一副还有良知的假象,骗骗别人,还有自己。
“我知道自己配不得……所以我更加努力地对他好,除了那一次对不起林麒,我再没做过任何伤害林家人的事,我只是为了救自己的儿子,那是我唯一的亲生儿子啊!”
我看着他,笑不成笑,哀不成哀,一切都没了形状。
“他失去的,也是这世?上唯一的林麒,唯一的父亲,还有唯一的母亲啊……”
尹舒浩只咬了咬牙,喉头?发出一声粗糙喑哑的质问。
“聂小棠,难道林麒是我打伤的么?”
我心中猛地一颤,仿佛这句话正中了心脏里最不可触及的那一点?,以至于?一种?电流似的的感觉触痛了我的全身上下。
尹舒浩只是苍老疲倦地看着我,道:“你这一生,难道就没有犯过一个不可挽回的错吗?”
犯过。
我辜负了林麒。
他当初在我面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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