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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心中的酸涩,好像和身上的酸痛,在比赛似的,比比哪个?更酸,比比谁在这场冲突里更重要。
因为,不管他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他在事发之前的言行,确实对我产生了一系列的误导,让我以为——不做就得死。
那就算他听到了自?愿,也不过是“被自?愿”。
所谓的行为上的同?意,也不过是“被同?意”。
我以为不合时?宜的亲昵,是我在救他,我允许他在我身上宣泄原始的一面,是觉得在做一件崇高的牺牲。
结果只是为了满足他年少气盛的性冲动?
诚然,他昨日对我做那些事之前,毕竟是在嘴里过了一遍那药,还?有摧功大法的经脉逆行导致的体温过高,就算这人一开始还?有一星半点的理?智在,到了后来,他已完全被药性所裹挟,也被药性所增强,不管是药性增强了他的男性本能,还?是摧功大法的影响让他削了理?智,昨晚的他,都不是平日里的他。是不能用一般的逻辑去思?考的。
所以我让他冷静冷静,我问他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那是我让他最后一次在口头上弥补什么的机会。
结果他居然和我说——“我好美”?
他是不是得找个?又湿又冷的粪坑,把脑子浸下去,才能把自?己脑子里的泡儿都得抛出去?
我被人那样绑在床板上,被迫维持着一个?供人取乐亵玩的姿势,虽是面上冷冷淡淡,竭力维持镇定自?若,可终是陷于无助,那时?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被解开后,我虽一言不发,可也虚弱地?甚至没办法站立太久,被他抱到那个?房间后我也很想好好地?休息,结果他脑子里想的又是什么?
是我好美?
我看是他想得太美了吧?
当然,他当时?在牢房看到我的时?候,必然有各种思?绪和情?绪在,有临敌的愤怒决绝,有抛弃生死的算计,有同?归于尽的绝望和牺牲,他不可能只有这个?想法,可他刚刚看见我的时?候,却只以为这个?想法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也是最能安抚到我的。
我看他是脑子太热——CPU烧坏了!
是觉得把人骗到手了,就不必要再撑着温润面目、美好性情?了,可以恣意地?言语行动,任由本能所驱使,不必时?时?珍惜、小心了,什么蠢直话都能说了?
那他最好找面墙自?己撞一下,把脑袋里的蠢血都撞出来一些,可能智商就能重新占领高地?了。
我不管梁挽一开始接近我时?的温润克制,有多少是伪装,有多少是真的,他既然选择以这个?面目接近我,那最好就一直揣着这份温润、这份克制。
哪天他敢不装了,那就算我赌输了。
但愿赌服输是别人的事儿,我只会送他上路。
我重新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已走?到一处悬崖边上,只觉得自?己身上潜伏着的疲倦和酸痛,此刻都在催着我——去休息、去照顾自?己。
人也只能靠自?己照顾自?己啊。
我叹了口气,在一棵古松下的巨石坐下来,裹紧了披风,闭目养神,运功调息,睁开眼?,脚下便是锦绣山河,抬头看天,那日光已如胭脂扑上女子的脸颊,把山林的斑驳一角妆容得妩媚生姿,叫那晦暗的树影也生出重重的澎湃绿意来。
偶尔,有迅疾如剪的山风,吹落一两块儿小石头,我便见着那石头一路往下跌,目光随着石头一路往下沉,下恍惚之间,就像看着一个?人的命运一路向下、急沉不回,就在绝望之时?,在某个?不可捉摸的瞬间,石头被崖间伸出的一根树枝给接住了,就好像人的命运,在反反复复多时?,也总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刻。
我浸着这风,看着这景,心里忽然开阔轻松了不少。
其?实,我终究还?算是幸运的那一个?啊。
虽然九死一生,可终究是生了。
虽有过背叛欺骗,可也看清人心了。
无论是好人的心和坏人的心,我都看得真切了。
昨晚过程虽是七分?酸痛,可毕竟有那么一两分?时?候,还?是到了脚趾颤抖、腰身酥软、头皮发麻,好像从天灵盖猛烈地?灌下去的一阵舒爽快乐。
也因为这个?,我决定暂时?不打死梁挽。
先打个?半死,再把他当个?人形棍子用。
不想走?心想走?肾是吧,他行,难道我就不行?
可这么想的时?候,我忽然松弛了身躯,当这种松弛到达了顶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肩膀上抵了一种熟悉的清寒。
也因为熟悉,我先是紧绷到了极点,然后稍稍松弛。
回过头,果然发现那把清寒来自?于一把我熟悉的剑。
剑来自?于一个?我熟悉的人。
敌人。
且是死敌。
是郭暖律。
他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地?看我,开口便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也同?样冷声?厉色,语调毫无畏惧:“应该是我问问你这个?悄悄接近的人,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自?那万鹤山庄一别,我也打听过,可再没他的消息,还?以为他是去养伤了,结果怎么忽然出现在这儿?
不过出现归出现,我倒没有太紧张。
毕竟是郭暖律。
有他在,最多不过是一份平静且解脱般的死,至少这还?是值得放松的。
可郭暖律只冷眼?瞅了瞅我,眉头一挑:“你说我悄悄接近,可我根本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步法,是你自?己没察觉到,到底怎么回事?”
我瞥了一眼?在肩膀上压着的剑,冷淡道:“我被人拿剑指着的时?候,是不会和人解释的。”
我是随口一扯,结果郭暖律居然真收了剑。
因为他有这个?自?信。
自?信到可以随时?再出剑,且一剑就落到该落的地?方!
他的目光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现在,你说清楚。”
我只抬头看他:“我上山,是来查‘秋生露’一案。”
被迫上山也是上山的一种,这并不算撒谎。
郭暖律:“可查到他是谁?”
我只道:“莫奇瑛。”
郭暖律的神色微变,像是一种早有预料得到证实的感觉,又似是一种追小说半天发现结尾正如自?己所料的隐隐失望,又好像,自?己明明追了半天,可终究是慢了我一步的懊恼和微微的沮丧。
“你的人在这儿……那你已杀了他?”
“没杀,但他被废了。”
我一动不动地?看他。
“现在轮到我问你。”
郭暖律道:“问。”
我瞅了他一眼?,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可我的心底可能带有一种平静的决绝,和一种隐隐的期待。
“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他的目光顿时?如鹰隼一般、冷冽不可见底地?盯住了我,也盯死了我全身上下的所有动作。
“你浪费了一个?问题。”
“这些年我一直都想杀你,从未变过。”
我冷冽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出手?”
“因为还?没搞清楚。”郭暖律眯了眯眼?,“我在这些日子查过——真正的聂小棠早就死在三年前,你为什么要借用他的身份潜伏在此,聂家到底还?有怎样的阴谋,需要你这把剑去施展?”
我嗤笑道:“我偏不告诉你。”
郭暖律唇角掠出一丝嘲讽的弧度:“看来你是想早点去和被你杀死的那些人团聚了?那倒也有趣。”
我心里沉静得很,却故意延续了这嗤笑道:“我看你是废话变得多了,居然还?不出手?”
不如让我的剑鞘和你的剑斗一斗?
郭暖律却皱了皱眉,俊美的额间像几缕丝缎的褶皱叠加了彼此。
“你不对劲。”
嗯?哪儿不对?杀人的时?机不对劲?
郭暖律疑惑不解地?看着被披风紧紧裹着的我,第一次也仿佛是最后一次,他疑道:“你到底怎么了?”
你又为什么要问我啊?我们是敌人啊!
说完,他忽目光如闪电般一动,瞬间伸手一扒,把披风扯下了一半,像是非要得到这个?答案似的,他看到了自?己未曾预料的一切。
然后这个?与我厮杀三年的敌人,此刻瞬间震住。
因为剥去了遮盖以后,那些印在胸口的掐痕、咬印、淤青、血色,此刻统统跳跃而出,浮在胸口和锁骨附近,沉在腰身和以下。
他愕然地?看着,琥珀色的瞳孔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似的,瞬间睁大了许多。
可是,他打量得也太久了。
有什么好震惊的、好受刺激?
你想要杀死三年的恶贼死敌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你自?己不看得称心么?不觉得你的敌人遭到了报应么?
我迅速震开他的手,把披风裹紧,冷笑道。
“看满意了么,可以开杀了么,姓郭的?”
郭暖律却沉默。
虽说他素来话不算多,可这次还?是一反常态地?沉默,沉默到了山和石都比他有声?有响,沉默到了目光有所偏移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干脆利落、一言不发地?走?了。
留下我愕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什么意思?啊这人?
就这么走?了?
走?了!?
我是被他的忽然出现和忽然离去搞得有点子摸不着头脑,心里同?时?又有一股被轻视小觑的愤怒和伤心。
居然不趁机杀了我?
他从前可不会这样弃自?己的敌人而去的,好几次咱们重伤了彼此,手筋都差点挑断了,可依旧厮杀不休,如今他居然这样弃我而去,不杀我了?
他竟敢瞧不起?我?
觉得我受了伤,气力不足,只有剑鞘,我就杀不得他,作不了恶,无法搅动风云、转动局势了?
混账!混账东西!
我在心里骂了半天,却依旧坐在那石头上休息,心里越发定了主意,一定要养好身子,将?来绝对杀了他。
可想着想着,又有一个?不长眼?的人来了。
丁春威。
他一边指箭对我,一边缓缓靠近。
而我对着这个?漏网之鱼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冷笑道:“你逃都逃了,还?敢来送死?”
丁春威无奈道:“聂老?板,我和你无冤无仇也不想杀你……可如今莫奇瑛他们都死了,若是我再不拿点什么东西回去,那位大人可不会放过我的家人的。”
我叹了口气,毫无顾忌地?笑了一笑:“想拿我的人头?”
丁春威点点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目光一凛:“只是我有些好奇,你跟着莫奇瑛作恶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世上难道单单就你家人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丁春威面色惶惶地?一动,咬牙道:“我没有办法,只有如此!”
我冷笑道:“看来你已经选择了路,那我也只能给你最后一份礼物。”
“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上山之前,我和陈风恬说了什么?你猜猜,他现在是不是在去救你家人的路上?”
丁春威目光一动,道:“当真?”
瞬间领悟,且摇头:“绝不可能!”
我淡笑道:“信不信由你,想知道的话,至少靠近我一点,我不喜欢这样远远地?看着人。”
只要能让他靠近几分?,剑鞘一样能杀了他!
他却越发紧张地?看着这样镇定自?若的我,走?近几步,仿佛一身的胆子此刻也败给了怯懦。
瞬息之间,他举箭对我,当即要射!
忽的一道迅若闪电、急若银屑的清光瞬闪而过,如蜻蜓点水一般轻巧地?点过了空气。
刹那间,丁春威的脖子上冒出了一条隐隐起?伏的血线,一开始是全然透明,而后汩汩的血冲涌而出,他全然不可置信地?倒下的时?候,露出了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人——郭暖律。
他垂下剑锋,冷眼?盯我,而我却有些疑惑地?看他。
“你回来干什么?”
他却冷眼?瞪我:“你和他啰嗦那么多干什么?”
……额,你这就把我要杀的人给杀了?那你终于决定要杀我了?
我有些隐隐的期待,有一种被死敌看重的兴奋。
可他看上去依旧那么冷漠,好像一点也不兴奋。
“首先,我不想抱你。”
啊?
“我也不想扛着你。”
唉?
他瞪我:“我还?是想要杀了你。”
我松了口气,感觉到了十足的欣慰。
他冷声?道:“所以我刚刚去找了一匹马……”
我越发困惑地?看着他:“找马干什么?”
杀了人之后拖尸体吗?
郭暖律皱眉地?看了看我,好像是嫌我现在脑袋发笨,问了一句笨笨的废话。
“马负责驮你。”
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背后。
“现在,先和我一起?下山,吃饭。”
……啊?
这都啥和啥啊!?
新剑旧剑你我他
额……先吃饭, 再杀人?
我是听说过郭暖律这人油盐不进的怪脾气,可没想到他和?我在一起做敌人的时候,是油盐都想进。
我正这么想着,那郭暖律就转身把那马儿牵了过来。
听着“得得”几声, 我抬头一看, 便一眼看出那是一匹骨相极佳的骏马,它的肌腱犹如墨水一般塑作流畅之形, 脊背从远处望去宛如一座沟壑起伏的小山, 敲一敲那精瘦的肌肉块儿, 仿佛可以听得见叮当作响。墨玉般的马蹄在路上上下翻动,好看也好听极了。
他拍了拍这骏马,在马儿的耳边轻轻念了一句“小墨乖”, 又指了指我,那名为“小墨”的马儿,就?听话地向我走了过来,双目炯炯有光、马腿如玉竹修长。
我本不想的,可这小墨作为一匹马,生得如此俊野美?丽, 让我也有点想骑它一骑, 更何况, 我不想在郭暖律面前?丢掉更多的体面。
于?是,为了确保不撕裂得更多, 我小心翼翼、缓缓慢慢地翻身上马, 动作几乎是可以拆分成一节一节的幻灯片, 而不是一帧帧的动画片。
过于?稳健。
过于?缓慢。
慢得让郭暖律不耐烦地皱了老眉。
“你自?己慢慢来吧, 我不想等?你……”
他果然往前?开走了几步,确实没有等?我的意思?。
我瞪他一瞪, 心中一恼,然后?抛弃了稳健风格,迅速而果断地一下子?坐在了马上,用大?腿猛夹住了马背!
然后?“嘶”地一声儿。
我又在马上慢了下来。
“受点伤而已。”
郭暖律在前?方等?我不来,一边回头一边冷淡道?。
“聂楚凌,你何时竟然变得这么娇气……”
然后?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看到了马背上的我。
我深喘着气儿,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抵御一种颤抖,因为就?在刚刚上马背的瞬间,一种撕锦裂帛般的疼痛从我的屁股那边一下子?陡然传来,两只大?腿好像在刀尖上淌过了一般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郭暖律见状,沉默许久。
他转了目光,忽然说道?:
“低头吧。”
我问他:“什?么低头?”
郭暖律冷眼如电般瞥了我,好像觉得我又在发笨了。
“低下头,伏下背,抱住马脖子?。”
我有些不屑:“这样怎么驭马啊?”
郭暖律更是不屑:“不这么做,一路颠下山,你的大?腿就?会磨破,我可不想你的血留在我的马鞍上……”
我瞪了他一眼:“若嫌我的血脏了你的马鞍,我现在下来就?是。”
结果郭暖律却?冷声道?:“但我没时间等?你。”
手上一扬,直接一剑鞘拍在我的脊背上!
我骤然受压,刚要抵抗,他就?狠狠拍了一记小墨的马屁股,马儿往前?开心地蹬了几步,带动我的大?腿小腿往前?一翻,我就?被那一把剑鞘压下来,只好紧紧地抱住马脖子?。
郭暖律立刻面无表情地收了剑鞘,牵了马,往前?走。
我也是抱了马脖子?后?才发现,这样确实加大?了身体与马背的受力面积以后?,颠起来身下也没那么疼了。
小墨也很乖巧地任由我抱着,时不时地从鼻腔里发出几声儿欢快的嘶鸣。
就?这么一路听着马嘶马蹄,晒着或明或暗的光,郭暖律稳稳地牵着,我抱着马儿有节有奏地颠着,颠着颠着,有种若睡若醒,随时可以翻身出剑,也随时可以跌落下来的奇怪状态。
而郭暖律依旧在前?头牵着马,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着。
走处了山林,走到了暮色里,眼见得霞光把天?空燃烧得像是一副艳丽无比的油画,你几乎可以听得见那浓艳欲滴的颜料,被老天?爷大?把大?把地甩到天?空这块幕布上的声音,当它落到郭暖律的身上时,使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画里走出来的人,才抖擞下一些不要紧的光圈和?色环似的。
我们已经越过山脚,却?不是往明山镇走,而是到了一处山间的居所。
那居所为几处木屋,可配有火炉和?药田,里面出来两个青年男女,见到我和?郭暖律,当即惊叫出声儿。
“郭少侠,你带的这位是……居然是聂兄弟!?”
我当即认出,这是我从前?认识的人。
男的文质彬彬、儒雅风范,名叫任寒发,擅长捣练药物,是个大?夫,女的精炼壮硕、抬一抬小臂肌肉可以撞死牛,名叫路婵,擅长铸造刀剑,是个稀罕的女铁匠,人称“夜寒蝉”夫妇,我从前?与他们结交过,算是受过我的恩惠,我也算是信得过他们。
却?没想到——他们居然会隐居在这个地方?
而他们居然也认识郭暖律?
但一旦见到人,我就?轻轻地、慢慢地,以一种极为缓慢和?诡异的姿势下了马。
却?只是裹紧了披风。
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也没有说任何一句。
任寒发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郭暖律,那路婵则问道?:“郭少侠,聂兄弟这是怎么了?”
郭暖律当即指着任寒发:“拿吃的来,我们先吃饭。”
是,天?大?地大?都没有吃的大?。
我那叫了十次的肚子?可作证。
等?我和?郭暖律终于?在任寒发和?路婵的注视下狼吞活跃、且饱餐一顿后?,我还是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是给?了郭暖律一个眼神,然后?看向“夜寒蝉”夫妇。
任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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