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抿着嘴，没回答。√

林靖低声下气地说：“是我不对，你别生气好吗？”

我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我那两个姐姐和她们的朋友今晚去兰桂坊玩，在那边倒数，你要一起去吗？”

我看着他，不说话。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想不想跟他一起。

“别这样，今晚可是除夕啊。你要我留下陪你吗？我才不想和他们去玩，没什么好玩的，我现在上来找你好吗？”他冲我笑，着我点头。

“不，你去玩吧。”我冷着脸说。

说完，我裹紧身上的毛衣，转身背对他，回屋里去。

“那我们明天见好吗？明天我打电话给你。”他说。

我没回头看他。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个钟头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一九九二年的除夕，成千上万的人涌到兰桂坊参加电台举办的跨年派对，却没有人想过那么小的地方根本挤不下那么多人。十二点一过，人都玩疯了，泡沫彩带和啤酒在人们头顶上乱喷，想进来玩的使劲往前挤，想走的却走不出去，几个人首先跌倒，后面的人猝不及防，一个个仆倒，踩住前面的人，大家开始恐慌，更多的人想要离开，然后就像骨牌一样，纷纷踩在已经跌倒的人身上，人们叠在一块，谁都走不出来，逃生的路都没有了。短短的几分钟，那里变成了一片炼狱。

林靖的姐姐和朋友及时逃开了，林靖被四层人墙压在最底下，无路可逃，他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是香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人踏人意外。

那一天，我永远失去了他。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为什么不肯让他留下陪我？他本来可以不去的，他本来是可以逃过一死的，是我狠心拒绝了他。

林靖对我说的“明天见好吗？”永不可能实现了，那并不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除夕那天晚上，当我丢下他，转身回到屋里，他把那条手链和一封信放在我的信箱里。我是两天之后才发现的。

亲爱的子瑶：

十岁的时候，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虽然她的金鱼吃掉我心爱的金鱼，但我不恨她，我想买更多的金鱼给她的金鱼吃，吃多少都可以。啊，我还记得我给那条温驯的金鱼取了个名字叫小飞侠，她的金鱼叫金金，非常凶猛，发起脾气来有点像它的主人。

十五岁，我在花店的屋檐下躲雨，她再一次闯进我的生命，手里拿着球拍，长长的头发扎在脑后，鼻尖上挂着几滴雨水，明媚的眼睛对我微笑，她是我最美的遇见，我会永远感谢那片屋檐和那场雨。

子瑶，当你看到这封信，就是表示你不肯陪我过除夕，还在生我的气，你会答应明年和我一起过除夕吗？不是明年，而是以后的每一年。

不要生我的气好吗？我只是想成为第一个送你首饰的男孩子。这条手链，你愿意先收下来吗？你现在觉得贵，当你二十岁，或者三十岁，它就没那么贵了。

你做什么我都陪你，你想做医生，那么，我也会努力成为医生，和你一起上医学院，医治那些和我妈妈一样受苦的人。我哪里都不去，我会留在香港好好读书，到时我们两个一起穿上白大褂，好吗？你穿着白大褂的样子一定会很严肃，啊不，是很好看。

还记得那天我们在深水湾河谷看萤火虫吗？你是那样快乐，一再惊叹那些萤火虫就像是一颗颗从天上掉下来的小星星，有一刻，你站在我面前，成群的萤火虫在你背后飞舞，那么闪亮，像点点繁星，你看上去美极了。

你知道你也点亮了我孤单的心灵吗？

假如生命如蝼蚁，不值得我留恋，你是我不那么悲伤的理由。

那个我十岁那年认识的女孩，无论她喜不喜欢我，我会永远爱她。她不需要回报我，只要她永远都那么快乐，只要她像星星那样对我微笑，不再生我的气，我就满足了。

亲爱的，新年快乐，永远快乐。我们明天见好吗？

爱你的林靖

我读着信，泣不成声。

我为什么那么残忍，不肯回头看他一眼，看他最后一眼？我为什么那么差劲，故意惩罚他？要他再一次道歉，我才会原谅他？我没回头的那一刻，他是多么失望和沮丧？

我为什么要对他那么苛刻？我又凭什么责备他呢？他只是一个从小失去母爱的可怜的孩子，一个孤单的小飞侠。假如他真的在我面前专横霸道，也只是掩饰内心的不安与悲伤，不想让我看到他脆弱的一面，而我再也不会看到了。

他是因我而死的。

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在那一方无尽的黑暗里，是不是会有一片屋檐给他躲雨？是不是也会有许多萤火虫陪着他，在他身畔翻飞，如同晚星闪烁？我的小飞侠，他将不再孤单。在我心里，在我心里最幽深的一角，永远有他的位置，那张年少的脸，那张曾为我微笑的脸，是多么匆促的时光也冲散不掉的。我们从来不曾告别。

连续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雨终于停了，这天早上，我去内科病房看徐继之的时候，天还没亮，病房里亮着晚灯，病人都还睡着，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声，只有一个小护士在护士站值班，我跟护士打了个招呼，悄悄走到徐继之的床边。他睡着了，床边放着一个呕吐盆和一本夹着书签的。

我望着窗外，静静地听着那鸟鸣。

“嘿。”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嘿，吵醒你了？”我轻声说。

徐继之摇摇头。

“雨停了。”我说。

“嗯。”他虚弱地应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梦着。

我靠近他一些，问道：“怎么了？还好吧？”

“想吃炸酱面……”他喃喃地说。

我看着他，禁不住笑了出来。活着多好啊，每一天都是馈赠。我抚抚他的手臂，说：“睡吧，我下班了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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