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是在一个大雨如注的初夏傍晚来到我家的，那年他十岁，和我同年。

妈妈带他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被雨淋湿了，脚上的鞋子也能挤出水。林靖穿着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短裤下面露出来的两条腿瘦巴巴的，背有点驼，黑溜溜的小眼睛，留了个滑稽的冬菇头，文静又羞怯，一看到我就脸红。

他跟妈妈以前带回来的学生不一样，那些男生是数学不好，我妈妈义务替他们补习，林靖成绩很好，他来我家，是因为他妈妈得了乳癌进了医院，无法照顾他，而他爸爸有另外一个家，不方便照顾他。

我的妈妈在家里是个神经质的主妇，在学校里是个严肃的老师，骨子里却是个侠骨柔肠的女侠，知道了林靖的情况，二话不说就把他带回来他暂时跟我们住在一块。

比我大五岁的窝窝那时已经是少女，不大和我玩，林靖成了我的玩伴。每个星期天，爸爸也带着我和他去游泳。我们一块游泳，一块读书，一块骑车，一块去买金鱼，然后各自给自己的金鱼取个名字，结果，我的金金没多久就毫不客气地把他的小飞侠吃掉了。

林靖在我家住了两个月，他妈妈出院回家，他也回去了。可惜，那个可怜的女人虽然失去了两个乳房却还是只能多活一年。林靖的妈妈死后，他爸爸把他接回去和新老婆一家一起生活，那以后，他从港岛西区搬到新界北区，我再也没见到他。

我再见到林靖的时候，他已经十五岁。那个忽晴忽雨的周末早上，我约了同学打羽毛球，打完球，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没带伞，匆匆走到一家花店的屋檐下躲雨，这时身边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转头一看，竟然是他。

五年没见，林靖整个人拔高了，背也不驼了，冬菇头变成侧分的清爽的短发，那个曾经的小男孩，已经是个少年。

我们面对面，彼此报以微笑，曾经熟悉却也有点陌生。

“是你啊。”我用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你好吗？”他冲我笑。

那天以后，我们常常一块出去，去海边散步，去骑车，去吃蛋挞和红豆冰，去深水湾河谷看萤火虫。他告诉我，他爸爸的新老婆和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对他很好，可那当然无法跟他死去的妈妈相比。

“在那个家里我就像客人一样，每个人都对我很客气，可我知道我并不属于那里。”他说。

大概是因为内疚，他爸爸很宠他，常常给他很多钱花，所以，林靖花钱也大手大脚。一九九二年的圣诞节晚上，我们在梅莉餐厅吃饭，那是我们共度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那天晚上，林靖点了我爱吃的火焰雪山，吃到一半，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小小的蒂芙尼的碧蓝色盒子放在我面前。

“圣诞快乐，送你的。”他微笑说。

我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条很漂亮的蒂芙尼圆环T字扣纯银手链。

“好看吗？”他得意扬扬地朝我眨眨眼睛。

“好看。”我把手链放回盒子里还给他说，“但我不能要。”

“为什么呢？”他皱眉看我。

“这太贵了。”我说。

“不贵啊。”他不解地说。

“这可是蒂芙尼啊，怎么会不贵呢？我不能收，要是我收了，妈妈会骂我。”我说。

“啊，你真幸福，有妈妈骂你。”他挖苦地说。

我直直地望着他，没说话。

“你今年不收，我明年圣诞再送你，明年你不肯收，我后年圣诞再送你，一直送到八十岁，直到你肯收下为止。”他执拗地说。

林靖也许以为我会被他这番话感动，可是我没有，那一刻，我跟他同样执拗。

“别花时间了。”我说。

林靖被我的话伤到了，脸色登时白了。

“别乱花钱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我倔强地说。

他偏偏好胜地说：“啊，有一天你会需要的，女孩子都喜欢蒂芙尼，我那两个姐姐就买很多。我喜欢一个人，就会把最好的送她。”

我直勾勾地望着他，那一刻，我突然有点讨厌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是五年前我认识的那个安静羞涩、爱读书的小男孩，他变得专横霸道又自以为是，总是要做一些事情让自己看起来很了不起。

他这么说了之后，我咬着牙不看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林靖看得出我不高兴，换了个话题，说：“我爸爸想送我去美国读书，也许明年就去。”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我赌气地说：“不，你应该去。”

他失望的眼睛看着我，噘噘嘴，问道：“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你想读医，去美国也可以读，美国医科才厉害啊，况且，在美国你随时都可以去多伦多探你姐姐。你和我一起去吧，别在这里读了。”

我瞪着他，没回答，他也瞪着我，我们两个就像小孩子吵架那样，僵在那儿，各不相让。

“我哪里都不去，你好好读书吧，快考试了，别只顾着玩。”我首先开口说。

他嘴角一歪，嘲讽的语气：“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你妈妈？啰里啰唆的。”

我气得声音颤抖，恼火地说：“林靖，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现在又自大又刻薄，你变得好讨厌，你自己知道吗？我妈妈对你很好，她一直都很关心你。”

他看来就像一只挨了骂的小狗，咬着唇，坐在那儿，垂头丧气，默然不语。

“我不再喜欢你了。”我冲着他说。

“我才不相信你。”他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就像是受伤之后的反扑。

“那你等着瞧吧，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站起身，把他一个人丢在餐厅里，自己跑回家。

我走了，他也没追上来。再见到他，是除夕的夜晚。

爸爸妈妈去了多伦多探窝窝，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挨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这时，林靖从楼下喊上来，喊了好几次，我本来不想理他，可是，我怕他吵到邻居，只好放下手里的书，走出露台。

他穿着一件灰色套头毛衣和牛仔裤，站在楼下。

“嘿，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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