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归根结底，从某一层面上来说，她从最初便属于自己，那么归根结底就应该属于自己。

毋庸置疑，他愿意放下身段将那段往事看作她的迷失。

唉...不能想太多，强迫遗忘吧...

住宿区的教工楼前，一排排整齐的香樟树傲然挺立。

时值仲春，室外的阳光渐趋猛烈，行走的三人皆微微泛汗。

各怀心思地踩着一阶阶楼梯，转眼间居然就到了5层。

老旧的建筑没有电梯，铁门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切菜声，上官睿猛地抬起低垂的头，外婆的味道，他确定，房间里飘来的就是外婆的味道，稳稳心神，他继续保持冷漠疏淡。

“妈，”

水悠然打开门，轻声呼唤母亲。

老人家闻声而来，手中挥舞着锅铲。

“睿睿，孩子”

不顾满身的油腻张开双臂牢牢地将上官睿抱个满怀。

上官睿的心似是被人狠狠地揪起一角，说不清是怎样的感觉，眼角有一股热流，胸口闷闷的，他想回抱日思夜想的外婆，双臂却无比沉重，不能动。。。

于是，一众四人齐齐站在门口，老人抱着孩子哭，少年毫无反应地望着地面，中年男女各自尴尬地望着祖孙二人。

“咳。”

水悠然主动发声。

“妈，孩子累了，先进去吧。”

“哎...”老人忙擦一把眼泪。

“看我，真是老糊涂了，睿睿，快，快来尝尝姥姥做的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肉，嘴又刁得很，清炖的不吃，汤也不喝，只爱红烧。姥姥今天给你。”

老人家紧紧握着外孙的手急急地走向厨房深处。

“呃，进来吧，空间有点小，随意坐就好。”

水悠然诧异于母亲对上官博的刻意忽视，这，么情况，他们可是和平离婚，更何况是自己有错在先，上官博今天能如此大度，已经是一个男人的襟怀了，老妈真是...

“请坐”

水悠然替他倒了一杯水。

非常好，她为自己的表现点赞。曾经爱过的人，如今见面，相对无言，平静，坦然。

“谢谢。”

“我妈年纪大了。”

“嗯，”他略作沉吟。

“明白，你不要多想。”

“你...”“我”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她着实找不到话题。

“好，那我先说。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谈谈，当初的决定是在一种非常态的情境下做的，现在仔细回想，始终觉得有失偏颇。”

“上官，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吗？”

看到他许可的目光，她娓娓继续“我失去了一段记忆，向你寻求谜题的答案的确难以启齿，但，没有人告诉我，当初那样做的原因，我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事，你懂吗？我很困扰，很困惑，一觉醒来明明停留在大学时代的自己忽然需要面对一种触及自身原则底线的生活，而这混乱恰恰又是自己种下的因，更可怕的是偶尔闪过的片段会告诉我，这些都是真实的，真实存在过的，我无所适从也无所遁形。。。”

水悠然仓惶无助的神情犹如冬日里凛冽的风，在上官博心中掀起阵阵波澜。

“然然，”

他情不自禁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两个字就是一生一世。

“你听我说，好吗？”

她静静地直视他的眼睛，对于上官博，水悠然的感觉十分复杂，她现有的记忆里，他们依然停留在时光深处里，那时的自己依赖他，喜欢他，他们之间一直是淡淡的，欲说还休。

现下，面对一个成熟的他，她很不适应，加之，自己是这段纯挚爱情的背叛者，又有何理由去深究呢？

更遑论，潜意识里，水悠然发现自己居然排斥他，躲避他。。。

水悠然望着眼前的男人，忽而泛起一种恐惧---或者是你，或者是我，终有一天会将彼此彻底忘记。

“还记得那天吗？我抱着你，在你们学校图书馆后面的回廊，我们很激动，我们...”

上官博循着自己的记忆，带着水悠然重回他们青葱的岁月，那段最美的，最好的日子。

意料之外的是，他发现那段本以为已然模糊的往事居然深深印刻于记忆深处。

从前婚姻里一度针锋相对的男女，此时此地和谐地坐在一起，走入彼此过往的年华里，天不再远，地不再黑，仿佛一切的伤痛和不平都淹没于宇宙的洪荒之中。

不是每个人，都会遇见纯朴真挚的爱情。

有的人，遇到了，错过了，有的人，怯懦了，离开了，有的人，恐惧了，不敢了。

而他们，还会纠缠在利益与真我的漩涡里看不清未来的路吗？

余生，是要独自一个人寂寂无声，安稳凋零，还是要得一人心，白首终老？

一念之间，天地为之改变。

或者，这世间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用尽毕生的精力路过爱情。

“.对...不...起...”水悠然吞吐地躲避他的目光。

“那孩子呢？”

“记起来一部分，还有一些不连贯的画面和模糊的影子”

“然然，你...想过将来吗？”

“...”水悠然没有回答。

事实上，她认为，自己的未来无论如何都不会与上官博产生任何关联，除了孩子。

她无法看到这张昔日爱人的脸上糅杂着鄙夷，痛苦，期待，怜悯和一丝欣赏的表情。

她似乎可以揣测他的想法，而且通过目前他的行为以及话题的引导方向看来，自己并没有错。

一个婚内出轨的女人，永远无法得到伴侣真正原谅。

尤其是他们这种状况，初恋发展成婚姻，而后再去面对背叛，创伤可想而知。

他们，回不去了，她，也回不去了。

未来？呵，哪有未来？

除了赎罪，不做他想。

“儿子今天状态不错。”

“以后可以常常见他吗？不知...”

“当然可以，我和父母协调过了，你可以随时去见他，毕竟，对他来说，也很好。”

“上官，谢谢，我...”

“然然，你懂我，我不想听到这两个字。”

“可是，现在的我只能给你这两个字，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我不需要！然然，难道你要永远藏在自己的壳里吗？”

少顷的沉默后，水悠然望进上官博漆黑幽深的双眼。

“能描述一下我们那段婚姻的模样吗？”

自从恢复少许记忆，她便一直纠结于自己出轨的原因，很难说服自己相信，但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于是她便试图回忆，替自己寻找合适的理由。

一个人倘若深切地排斥过去的自己，那么无论是今天还是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始终要走向的是将来，何必纠缠？人世间最珍贵的是正拥有，最快乐的心境是活在当下的时光里，然然，现在的我们，是不是更该想想孩子，看看老人，实实在在地走稳脚下的路，你我这样的年纪，还哪里有那么多的日子可以用来较劲和浪费？！”

“当你年老头白，又昏昏欲眠，炉边打盹的时候请取下这书卷，慢慢来读，并回想你的双眼，也曾目光温柔，也曾眼窝深陷；多少人爱过你片刻的亮丽芳华，爱过你的美貌，不论假意或真情，但只有一个人爱你那追寻的心，更爱那愁苦刻在你憔悴的脸颊。”

水悠然轻吐着叶芝的诗。

光线裹挟下的侧影恬静，平和。上官博不由痴了。。。

这样的她，从未曾见，重逢后，她依然是却又不再是她，时而质朴，时而纯真，时而理智，时而感性。。。

正是这所有的所有糅合为一种原始的神秘，似深海汪洋，一波波的海浪一次次地袭向他，冲刷他。。。以至于他无法分辨自己的感觉。看到她背叛事实的那一刻，他便无法释怀。

但是，如今，再次相见，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她不是那个她，不是！

上官博的心不断地叫嚣着，跟我走吧，跟我走，崭新的你，洗刷了你的罪恶和耻辱，洗刷了我的羞辱和烙印，让我们重新开始，从头再来！

“上官，你有没有想过，一段消失的记忆也许可以很快让人逃离痛苦却无法让人重获新生，我喜欢这诗句，我之所以是我，我们之所以是我们，是因为有回忆，有现实，有未来，忽然有一天，我的回忆溜走了，虽然我一样可以生活，甚至过的很好，更努力，但，这就像屋顶缺失的一角，有它不多，没它会少，你会去关注，越是关注就越是觉得不完整，这不是缺憾的美，只是缺憾。如果有可能，我想听到从前，不是没有探寻过，可是我所问到的人，都不能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你，能，告诉我吗？”

她坚定的眸光清晰地向上官博传达了一个信息---有关昨日，避无可避！

几经思忖，他选择在日光挥洒的温暖午后和水悠然走向街角的咖啡室，完完全全地讲述了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生活，霞光笼罩下的城市一隅，宁静久远，充满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