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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摸起自己的下巴。
「野之尾?原来她姓野之尾啊。」
「您不知道?」
老人将身体靠到沙发,顺势点头回答:
「名字只是记号。记号这种东西,简单来讲是区别用的。如果没有区别的必要,就不需要名字。除了猫以外,会来这栋洋房的就只有她。不需要区别。」
野之尾也说她不知道老人的名字。
惠心想,好奇妙的关系。老人记得上次最后和不知名的人物见面是什么时候,野之尾也为了和不知名的人物见面,特地跑来梦中的世界。
老人的声音沙哑,彷佛排气孔出漏出来的声响。他说道:
「我就只有数字不会忘。即使忘了饼乾放在哪里,也还记得剩下十三块,一块热量是五十二大卡,保存期限还剩十天。」
「您喜欢数字吗?」
「嗯,我喜欢数字和算式。但是,我讨厌喜欢这个词。」
「真对不起。」
「不,你用不著在意。」
这位老人的讲话方式很独特。
表面上看起来不好应付,却又让人觉得心胸宽大。似乎他总是对什么感到焦躁,却又连同那份焦躁都一并包容。
老人眯起眼睛。
「你们是她的朋友吗?」
厨房传来回答:
「我不会将认识的人区分成朋友或不是朋友,若是您这么认为,称为朋友也没关
系。」
野之尾盛夏从厨房拿了一个细长的饼乾罐现身。
将罐子放在桌上后。野之尾坐到老人的隔壁。
「您为什么要把饼乾放在烧焦的锅子里?」
老人耸肩。
「天晓得,话说回来,你现在讲话有礼貌了。」
「我好歹也升上高中了,跟长辈说话会注意用词。 」
「这样啊。」
两人简短地聊几句,然后陷入沉默。这阵沉默。让惠联想到久久见一次面的父子。如果自己现在和父亲重逢,或许也会陷入相同的沉默。
一只猫咪爬上沙发的椅背,再从那里跳出窗外。
春埼喝口咖啡,将杯子放回杯盘。瓷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那阵余韵消失后,野之尾开口:
「为什么您会在梦世界?」
老人盯著手上的杯子回答:
「我的肺,肾脏和腰都不好,已经没办法好好坐著了。」
「这里的生活舒适吗?」
「嗯,在这里,我能过著和你初次见面那时的生活。」
「您没有家人吗?」
老人露出在脸上刻出皱纹的笑容。
「想不到你会问这种问题,没有啦,我没生小孩,妻子也在二十年前走了。」
「这样啊。」
「嗯,」
惠觉得这两人很像,无论是遣词用字,语气,呼吸的方法等诸如此类的部分都很像。想必两人一定曾在同一个空间里度过漫长的时间。
野之尾有野之尾的历史。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的历史,一定和这位老人有很深的关联,连名字都不需要。如果借用老人的创法,就是不需要将对方替换成记号的确实存在。
寂静的沉默再度造访,如同将各种颜料混在一起会变成黑色,将各种话语混合之后,就会产生沉默也不一定。
果然应该让野之尾盛夏独自来拜访老人,跨越些许紧张后的对话与沉默,该由他们独自承受才对。
――然而,就算不考虑他们的事情,我在这里还是有意义的。
相麻菫刻意将惠引导到这里的话,那这位老人的能力一定有什么意义。
不太想破坏属于老人和野之尾的沉默。
但惠还是开口:
「可以请教您的能力吗?」
老人瞄了惠一眼后出声――这同时也是为了逃避沉默。
「简单来讲,就是记録真实的能力,与我的意识无关,我的手会自动在笔记本上写出真实。」
「真实?」
「没错,虽然不清楚是针对什么的内容,但是,那毫无疑问是真实,我的能力会将绝对正确的事物化为文字。」
老人喝口咖啡―吐出温暖的气息。
他单手拿著咖啡杯,接著说道:
「世界会刻划真实,无关过去或未来,单纯正确的事实。管理局将这一连串的事实称作剧本,抄写剧本,就是我的能力。」
惠的脑袋陷入混乱。
剧本――绝对的事实。
比起继续问不去,还是亲眼见证比较快。
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惠开口问道:
「可以借我看您写的东西吗?」
彷佛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在书房里,你自己去看吧。」
老人如此回答。
「剧本。」
宇川沙沙音轻声嘟囔道。
原本以为这句话会被引擎和风声掩盖,但后座的男子似乎听见了。
「没错,剧本。」
他以夸张的语气回答。
神完成它后,交给被拉普拉斯命名为『智能』的存在,后世称智能为拉普拉斯的
恶魔在一九二七午被海森堡杀害。可是,也有人主张那是假消息。他只是被藏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例如爱因斯坦。例如薛丁格。虽然经常被误解,但薛了丁格并非想主张箱子里的猫咪半死半活,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男子滔滔不绝地说著。
他的声音既清晰又容易听,却不会残留在意识里。
说极端贴、宇川沙沙音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想必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每次发表长篇大论时,内容都没什么意义。真正重要的事情,他都会说得非常简短。
宇川沙沙音正在一辆玩具般的小汽车里,她打开副驾驶座的窗户,将手肘放在上面。
坐在驾驶座的,是一名穿黑西装的管理局人员,印象中他的名字是叫加贺谷,他
是个缺乏表情 很少开口的人,不过,以前曾经因为妻子的感冒恶化而请假,也就是创他是个普通人,只是沉默寡言而已。
后座也坐了两名管理局人员。
在宇川正后方的管理局人员是位女性,宇川不知道她的本名,只知道她被称作索
引小姐,索引小姐也很少开口,但比加贺谷还要有人味,给人一种并非不想说话,而是刻意少讲话的印象。
恐怕不多嘴这件事,也是管理局人员的工作义务吧。想是这样想,索引小姐旁边就有个例外。那是一名姓浦地的管理局人员。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高谈阔论。
「拉普拉斯的恶魔,简单来讲是因为物理的极限而死。人类并非证明了未来的不确定性,只是证明了在人智所及的范围内,不可能正确地计算未来罢了。而咲良田的能力,能够轻易超越物理的极限,视能力而定,甚至能让拉普拉斯的恶魔复活。」
拉普拉斯的恶魔,宇川对这个名词有印象。
试著思圩这到底是什么,尽管没什么兴趣,但现在也没事可做,载了四个人的老
旧小汽根本开不快,窗外那些她从出生就看到现在的咲良田景色,更是早就看腻了。
在更强的阳光从云里探出头来的同时,也想到答案。
――啊,对了。就是头脑好到甚至能精密地预测未来的人。
不对,不是人,是恶魔,拉普拉斯的恶魔。
要是有智能可以观测全世界的一切,将其转换成资料来做解析,那就能够透过计算引导出未来,印象中那个能够观测必定会造访的确实未来,并加以解析与计算的智能。就叫做拉普拉斯的恶魔。
只因为头脑太聪明,就被称作为恶魔也太可怜了,难道没有其他比较好听的名字吗?
宇川花了点时间,思考要给拉普拉斯的恶魔什么样的新名字,总之,她现在很闲。
宇川沙沙音正在打工中。
即使像现在这么闲,还是能照领薪水,这就是所谓高度的资本主义社会吗?如果是这样,那高度的资本主义社会实在太方便了。
回过神后,宇川发现浦地已经结束漫长的演讲。
车内只剩下引擎和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声时,宇川再度嘟囔道:
「所以,剧本究竟是什么?」
后照镜映出索引小姐叹气的模样。大概是认为浦地又要开始讲一堆没意义的话吧。
在狭窄的车内听著身旁的人持绩长篇大论,确实会很烦。宇川有点后悔自己开启这个话题。
然而。浦地的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挚,内容也变得较有意义。
「假设这个世界是一个舞台。」
「舞台?」
「没错,我们每个人都是演员,按照脚本行动与对话。不管是起风。还是太阳的东升西落,全都是按照脚本在进行。」
「只能说规定的台词,感觉满拘束的。」
「我们每个人都是完美的演员,十分投入自己的角色,甚至忘记自己读过脚本,以及遵照脚本行动的事情,可是,我们绝对不会犯错,一切都会按照神写的脚本进一。」
按照浦地的说法,那个脚本,就是所谓的剧本。
宇川试著想像所有人都按照脚本面对人生的世界。然后开口问道:
「这只是举例而已吧?」
浦地以充满确信的语气回答:
「不,剧本确实存在。 」
「你怎么知道?」
「你知道重启这个能力吗?
宇川点头。
那是她两年前认识,一名叫浅井惠的少年所拥有的能力,错了。她经常搞混,重启是春埼美空的能力。
浦地接著说道:
「就算使用重启,未来也不会产生变化,人们在重启后的世界,仍曾采取和重启前完全相同的行动,即使是那些看似随兴的行动,实际上仍旧被严格地注定好了。」
浅井的确提过重启前后的事情,基本上并不会产生变化。
「浅井告诉过我,有位少女在重启前没死,重启后却死掉了。」
并非一切都完全相同,还是有些地方会产生变化。
但是,浦地泰然自若地否定这点。
「姐果重启前后的事情产生变化,那一定是和某种能力有关。」
「换句话说,只要拥有能力,就能采取和剧本不同的行动?」
「不。不可能。」
才没那回事,宇川反驳道:
「浅廾惠拥有重启前的记忆,所以能够改变重启后的行动。」
「从重启到发生改变未来的行动,全都被注定在剧本里,就算是想要改变,或自以为改变了的未来,其实都在遥远的过去就被注定好了。
发出接近自嘲的细微笑声后,浦地继续说道:
「事实上,无名系统早就透过预知未来的能力,看穿将来重启会被如何使用。」
无名系统,透过预知未来的能力,持续监视咲良田未来会发生什么问题的女性,据创她自称为魔女。
宇川听浦地说过那位女性的事情,那是几个星期前的事,宇川知道那位女性的存在时,魔女已经不在管理局了。
――真想和她见一次面。
宇川如是想著。
连自己的名字也失去,一辈子都花在守护一座城镇的安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她的内心一定有著严密的正义。
浦地以压抑的语气说道:
「就连她预知未来的能力,恐怕都在剧本的范畴内。如果有比无名系统更优秀的预知能力。应该也能预见她将看见什么样的未来。或将以什么样的形式改变未来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剧本的抄本曾经正确地记载魔女的话,用来改变未来的话。那段内容在魔女开口后被写下来,直到她说出□后,才波管理局发现,这证明了剧本能够说中比预知未来还要严密未来。」
虽然听不太懂――
「原来如此。」
宇川敷衍地点头,感觉许多事情都变得很麻烦。
浦地在那之后陷入沉默。闭上嘴巴的话,浦地就是个正常的管理局人员。
宇川看向窗外。
再开一段距离,就会抵达持续书写剧本――正确来说是抄本的男性他家。
野之尾盛夏坐在老人身旁。
这里只剩他们两人、浅井和春埼去了老人的书房。
――嗯,真尴尬。
想到这里,她咬口饼乾。
老人默默看著手上的咖啡杯,他难道不想说话吗?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野之尾试著思考这些问题,但答案显而易见。
――所存有的一切,肯定都跟我一样。
并非不为重逢感到高兴,只是害怕随便开启话题,沉默的时间虽然尴尬,要是勉强回避这段过程星,总觉得会错失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原本就不太擅长沟通。
在心里找藉口的野之尾。喝一口冷掉的咖啡。
仔细想想,野之尾和这名老人,从以前就很少跟彼此说话,两人沉默的时间,远比对话的时间多很多。
那段期间和现在的差异,就只有能否自然地接受沉默而已。
以前,沉默是有意义的。类似握手,接近亲昵的意义,那曾经是种自然与安详的状况。 要打破沉默开始说话并不困难。
――现在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
她也须好好寻找正确的话语。
抱持著这样的想法,野之尾盛夏开始缓缓挖掘老旧的记忆。
老旧的记忆――
七、八年前。正确的时间已经不复记忆,大概就是那段时期。
年幼的野之尾坐在沙发上,当时还在就读国小低年级的地,坐在老人对面的位子上。他也和现在一样是个老人。
野之尾忙著拆解智慧环,想不起来自己头发的长度扣老人衣服的颜色,但不知为何,就只有智慧环的形状记得特别清楚,她甚至能想起问题点在哪里,以及当时的自己为何无法解开。
「智慧还,是一种寻找正确的工具。」
老人创道。
野之尾一面用蛮力拉扯智慧环――即使是当时的她,也知道那么做是徒劳无功――一面以不悦的语气问道:
「那个正确。是像算数题目的解答那种东西吗?」
无论用词,思考或产生疑问的方式,野之尾都是从这位老人身上学来的。
从以前就不擅长沟通的她,没有其他的熟人,她不想和不喜欢的人说话,而整个小学里,没有野之尾喜欢的人,小孩也好!大人也好,感觉大家都活在与野之尾无关的世界。唯一的例外,就是这名老人。
老人摸著下巴回答:
答:
「世界上没有比数字要正确的东西,要是使用比放大镜还要大的镜片来观察,
就会发现所有事物都是由整齐排列的数字构成,可惜的是,人类的眼睛无法看见那些数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孩子下可以用『你』来称呼老人。」
根本没将这种事放在心上的野之尾,继续摆弄智慧环,她差不多快玩腻了,却又不想这样放弃。
「要怎么做才能找到正确事物呢?」
野之尾问道 。
老人眯起眼睛看向野之尾的手,然后回答:
「在脑袋里准备两个箱子,a跟b的两个箱子。」
「a跟b。 」
野之尾心想,是英文呢。
「这部分随便怎样都好,只要能区分两个箱子,看你是要红与蓝,圈圈与叉叉,是罗密欧与茱丽叶都可以。」
「嗯。然后呢?
「把你想得到的所有事物,全都放进a箱里,b箱则是让它空著。」
「所有事物?」
「没错,所有事物。例如这个世界有什么?」
「猫咪。」
「除了那个以外,还有别的吧?
「我,你爸爸、妈妈,牛奶,和饼乾。」
「没错,其他还有鞋子、洋装、法律、谎言或是欧拉公式。」
「公式?」
「这个世界最美的一样东西,总而言之,将所有各式各样的事物,全都装进那个箱子里。」
野之尾先在脑中准备一个大箱子,然后将想得到的事物全塞进去。
「狗跟猫会吵架喔?」
「让它们吵吧,那是狗跟猫的自由。」
「是这样吗?」
床单、洗衣精、鲜奶油、秋千、太阳,夜晚。
等全部都装得差不多后,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将手上的智慧环放进去。
「不司能全部放进去,一定会有东西忘记。」
「这是正常的,不用在意,等觉得几乎都放进去后,再看一下那个箱子。」
「a的箱子?」
「没错,a的箱子,你的一切都被装在里面,从里面找出不正确的事物,放到b箱里。只要觉得有一点不正确,就要毫不留情地放进去。」
「谎言和袜子是不正确的呢。」
「谎言我能理解,袜子也是吗?」
「我偶尔会搞错左右脚,而且站著穿的话,感觉容易跌倒,所以极危险。」
「原来如此,就照这个方式去做。」
这个方式吗?野之尾不是很懂,但她仍旧在脑中将a箱里的事物移到b箱、狗不行,猫会害怕,洋装容易脏,鞋子感觉很拘束。
「鲜奶油应该没问周题?」
甜甜的,白白的,有种幸福的感觉。
然而,老人摇头说道:
「吃太多对身体不好,嘴巴周围也会变得黏黏的。」
「原来如此,那就移到b箱。秋千有问题吗?」
「有。明明是给人乘坐的东西,却不会移动。」
「这无所谓吧,那本来就不是用来移动的东西!」
「坐太久会不舒服。」
「这样啊。那算了。」
野之尾无奈地将秋千侈到b箱。
「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直到a箱里的事物全都移到b箱为止。」
「一个都不留?」
「没错。这个过程的目的,是让你找出所有事物不正确的地方。」
「全部都不正确吗?」
「这世界的事物,全都有某个地方不正确。只要改变观点,无论是多好的事物,都至少会有一个坏处。」
野之尾陷入迷惘。
印象中,这个过程是为了找出正确事物才开始的,如果全部都是错的,一开始就不成立了不是吗?
总之,她先将a箱里的事物都拿出来,找出问题点,然后再移到b箱,这样的过程持续五分钟后,野之尾低喃道:
「我腻了。」
而且她早就忘记 箱里装了哪些事物。
「嗯,这样啊,那好吧。」
「没关系吗?」
「嗯,我们来进行下一个步骤。等a箱里的事物全都移到b箱后,要仔细观看b箱。」
会发现里面装满了不正确的事物。
老人接著说道:
「从那里面,挑出最好的事物。那一定就是属于你的正确事物。」
野之尾直到最后,都还是无法理解。
「不过,那个事物也有哪里不正确吧?」
「没错,正确的事物包含了某种不正确。只有在理解不正确的部分后,依然将其归类为正确的事物时,那才是名符其实的正确事物。」
老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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