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殷以奥的步调不紧不慢，面上神色亦是晏然自若，可从那双深色瞳仁之中投射而出的眸光却自带威压，似山巅终年不融的积雪，经冷风一吹，飘落之地遍生寒意。

梁栋明显呼吸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止住了泼咖啡的动作。

衣霓也抬眼望向声源，笔直的视线自他的眉间一扫而过。确认来人是殷以奥后，她的目光便不再多作停留，匆忙向下游移。

殷以奥穿了件纯黑色的真丝材质衬衫，随他行走的步调漾起层层皱褶，春水微澜一般。壁灯发出的暖黄光点缀于其间，与金色袖扣交相辉映，熠熠如星河。

衣霓失序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平复，紧接着就又被这幅光景闪晕了头。

不知怎的好像她身体里的血液都在顷刻间急急上涌，脑袋发懵的一瞬，嘴巴顺利逃脱掌控，兀自开了口：“好久不见，殷先生。不知方才这位梁总口中的殷氏集团，我有机会攀一攀吗？”

殷以奥停住脚步，瞧着衣霓脸上不太自然的红晕，禁不住微蹙起眉头。他没有直接出言回应，而是侧身对一旁的梁栋说道：

“没记错的话，梁总姓梁不姓殷。那么这位衣小姐高攀殷家与否，似乎也轮不到您这样一个外姓人来评判。”

梁栋放下手中咖啡杯，唇边扬起一抹轻蔑的笑：“殷公子想必是离家太久，对集团内部的事已经不大熟悉了。现下殷氏大楼顶层，总经理办公室的职位牌上写着的可是梁某的名字。请问，殷公子的位置又在哪里？躲在屏风后偷听吗？”

殷以奥朝前迈近几步，面上不动声色，轻飘飘的语调里却暗藏针锋：“梁总若是经常说些怕人听到的话，那可得牢记千万不要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至于殷氏顶层的那个位置，还希望梁总坐得稳一点，好好享受当下。毕竟瘸了腿的独子能力有限，说不定哪天就想回家啃老了。”

闻言，梁栋有一刹那的震惊，但转瞬即逝。毕竟据他所知，殷氏父子俩之间的积怨绝非轻而易举就能消弭。

想来，殷以奥这话多半也就是说说罢了。

梁栋俯身拿回遗落的文件，再次面对殷以奥时，他的表情已恢复如常：“那梁某就恭候殷公子回家了！不过，总经理的位置坐起来可并不轻松，您这腿怕还是卧床比较合适。身体乃革命的本钱，殷公子可要好生将养啊……”

没等殷以奥发声，衣霓抢先接了茬：“梁总也是呢！”

她声音乖软，眼神飘向梁栋腹部，语气不可谓不真诚：“肚子扣锅是内脏脂肪过高的表现，极易引发高血压、糖尿病、动脉硬化等等。梁总可要记得多锻炼，少吃肉哦……”

末了，衣霓还附赠一个歪头卖萌的甜笑，一时间竟让人有些分不清她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直至从前台处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嘻笑，三人面面相觑的僵局才被打破。

吃瓜群众·骆以风冲着他们的方向又是点头又是挥手的，表面看似歉意满满，实则恨不得鼓掌、叫好、起哄，一键三连。

梁栋有些意外先前明明逆来顺受的衣霓竟会突然变了个样，但为保持风度又不好对一个女孩子太过出言不逊。于是乎，一天之中，他不得不第二度愤然离席。

*

窗外风雨渐歇，迎客铃响了又停。

殷以奥将手杖立于桌边，躬身在梁栋先前的位置落座。

尔后，他视线轻抬，对好似僵在原地罚站的衣霓低声提醒道：“坐。”

衣霓慢悠悠地转过身，盯着殷以奥棱角分明的下颌失神，没依言坐下，也没出声回应。

方才还伶牙俐齿回怼梁栋的人，此刻正被后知后觉的尴尬和卷土重来的晕眩左右夹击。

连同思绪也成了断线后乱飞的风筝，莫名飘回到两人初遇时的车祸现场。

六年前，大雨滂沱的仲夏黄昏。殷以奥满身污泥躺在地上，双腿动弹不得。他一边强忍剧痛，一边不忘替那个为自己撑竹伞的小姑娘擦眼泪。

殷以奥最初令衣霓耽溺沉迷的，便是他身上那股方寸永不乱的镇定孤绝之感。

经年以后，眼前这人虽已许久没见，却分明丝毫未改。

被梁栋言语奚落的是他，能够事不关己般作壁上观的也是他。

衣霓感受着自己胸腔中居高不下的心跳频率，突然没来由地生出一阵委屈。

曾以为，不抱期望就不必失望。可到头来，她居然还是不能免俗地想要在殷以奥这里得到一点点特殊待遇。

自是不敢妄想使理智者疯狂，只希冀着她远远眺望的这座冰山，会因为她的贸然造访，多裸露出哪怕一角真心。

衣霓仗着自己的脑袋尚在发懵，索性不依不饶地同他追根究底起来：“殷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久违的称呼令殷以奥有一瞬讶异，他蹙眉细瞧着对座的人。

早就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那日雨中她摘下头巾为他擦泥水的模样。

以及当时，她那句带着慌张与祈求意味的询问：“你，能不能不死？”

嗯，女大十八变了。不过，这问出口的问题，倒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教人为难……

“旎旎，先坐。”殷以奥礼尚往来地拾回了旧日称呼，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自知的纵容。

衣霓抬头，重逢后第一次正视殷以奥的眼睛。只消片刻，她便在他沉静自持、全无波澜的目光中清醒过来。所有遐思悉数收尽，乖乖就坐。

冷泉般清冽低回的嗓音再度响起，难得地循循善诱：“旎旎，衣董事长想要你联姻的事，如果并非你情愿，我可以帮忙。”

闻言，衣霓迅速应道：“殷哥哥要怎么帮忙？和我联姻吗？”

殷以奥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想办法帮你取消联姻。”

“哦，那不必了。”衣霓侧身拿回邻座上的白色编织包，“我自己欠的债，我想自己解决。”

况且，衣董事长既然已经起了要利用她来进行商业联姻的心思，便绝不会是轻易就能打消的。

“当年那场车祸，多亏得薛老搭救。旎旎，你外公对我有救命之恩，你就权当是让我还了欠他的人情可好？”

“恩有头债有主。殷哥哥欠外公的人情还给外公就好，与我无关。”

终究是她不配了，衣霓扬起脸，笑笑道，“我们，还是各还各的吧！”

“衣霓。”昵称改换成全名，殷以奥的语气也莫名严肃几分，“如果这是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搭上你的婚姻，假的也没必要。”

衣霓不为所动，她从包里掏出事先拟好的结婚协议，推至殷以奥面前：“这是上月初我接受爷爷提出的联姻要求后，托律师帮忙拟定的，可惜一直没相到满意的合作伙伴。今天来之前恰好听到了些传闻，才会误以为我们有合作双赢的可能。”

说完，不待殷以奥回应，衣霓便径直起身：“殷先生不妨考虑一下，细则条款也都可以商量。文创园还要开会，我就先走了。”

殷以奥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用问也大致猜得出衣霓口中的传闻是什么。他单手翻开桌面上的结婚协议，眉间褶皱越蹙越深。

理智者虽没疯狂，但这样的对话倘若再来几次，难保他不会生出川字纹……

对此，衣霓显然并不打算负责。她踱步来到前台，从便签本上撕下「春夜邂逅」的喝后感，递给骆以风，并顺利换得布朗尼蛋糕一枚。

骆以风朝店外努了努下巴，挤眉弄眼地跟衣霓邀功：“叫了程肖驰那小子来接你，不用太感激我哟，约会愉快！”

衣霓扫一眼门口程肖驰的身影，又看一看骆以风脸上的得意，不禁觉得刚刚恢复清醒的头又开始大了。

不过，此刻的她急需呼吸新鲜空气，实在无心解释，便干脆地闭嘴逃离了现场。

*

衣霓前脚出了店门，骆以风后脚就晃悠到了殷以奥身边。

他放下一杯刚做好的「春夜邂逅」，同时抽走了桌上那份名为结婚实为合作的协议书。

骆以风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边揶揄眼前人：

“你说说，人家姑娘都主动提了，你反倒推三阻四起来。特地坐夜航赶来截梁栋的胡，结果见到人就心软了？要这样的话，劝你趁早断了回殷氏的念头，你这妇人之仁可斗不过梁家那姐弟俩……”

他将协议扔回桌上，又伸出指尖敲了敲殷以奥手中的咖啡杯，恨铁不成钢地补了句：“真是枉费了我专门研制的当季特调！”

听到这，始终没回话的殷以奥终于有了反应：“你给她喝的这个？掺了酒的？”

“啊，加了20的君度利口酒。”骆以风邪魅一笑，“否则怎么能叫「春夜邂逅」呢 ？不昏头的话，哪里会有风花雪月的故事嘛？！”

殷以奥面容严肃，语气更是染上了明显的愠怒：“你这是胡闹！万一她酒精过敏，或者因为喝醉出什么意外，你担得起责？”

骆以风忙举起双手，抓紧为自己正名：“诶，淡定哈！首先，我之前是给衣霓调过醉咖的，知道她既不过敏也不至于喝醉。顶多算得上微醺，方便她冲动行事而已。”

他视线一转，飘往窗外，“其次，我非常周到地安排了护花使者来接，真可谓是万无一失呢！”

殷以奥顺着骆以风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衣霓和那个来接她的男孩还没离开。

两人并肩站立在刚刚放晴的碧空下，年轻鲜活的模样很是登对。

骆以风瞧着殷以奥逐渐缓和的脸色，试图继续游说：“衣霓并非不谙世事的小绵羊，她的坚持有她的道理。倒是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替她还掉欠的那几十万，就能帮她彻底摆脱衣家吧？衣怀清可是条贪心的老狐狸，他利用衣霓联姻，求的是日后源源不断的利益。倘若不顺了他的意，就衣霓那小小的茶居能防得住衣家使绊子？”

对面人没反驳，骆以风再接再厉：“要我说，你俩协议结婚是双赢。于你，是足以令你爹心花怒放到召你回殷氏的投名状；于她，是较为彻底斩断危机的不二法门。你只需保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耽误人家小情侣私下幽会，这就算是你积德行善的美事一桩啦！”

殷以奥默不作声，眼光始终停在窗外那对背影上。难得的双重彩虹横挂天际，男孩正兴高采烈地指给衣霓看，她也很配合地笑意盈盈。

理智者禁不住眉心皱起，很不幸地再次失去了表情管理。

犹记得初遇那天，救护车到来前，骤然转晴的天空也曾出现这样一道双彩虹。

当时的殷以奥也同眼前的男孩一样，指给哭着的小姑娘看，结果却害她哭得更凶。

所以，并非不喜欢彩虹，只是不喜欢他吗？

“喂，殷sir，跟你说话呢！回应一下是最基本的礼貌好嘛？！”不甘被无视的骆以风，恨不得每个字都带着叹号，“告诉你，我妈崇拜舒姨，可不代表我也崇拜你哦！”

殷以奥不动声色地翻开桌上的协议，同时上演两句绝杀：“嗯，不崇拜就给钱吧。这咖啡馆的设计费，你尽快跟奥绝的财务结一下。”

闻言，骆以风立马胁肩谄笑，滑跪得很熟练：“嗐，好兄弟嘛，提钱多生分……”

殷以奥懒得理他，低头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添加好友的搜索框。

他将协议末页上预留的手机号输入进去，验证消息分为两条发送。

[奥绝设计]：旎旎，和我结婚吧。

[奥绝设计]：如果你愿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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