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清晨，薄雾微冷，朝阳映照下的云杉林影影绰绰。

三面环山的岩溪村徐徐苏醒，乡间景致静美如一帧帧写实油画。

携着水汽的微风自湖面拂过，轻柔程度好似害怕惊扰水中仍酣睡的鱼儿。

森里文创园的西北角，立着栋三层竹屋，门前篱笆圈起一方小院，取名「知竹茶居」。

此时，一楼东侧的手工房内，两个直播摄像头正分别对准工作台和桌前坐着的人。

碎金般的阳光悄无声息地钻进花窗，掠过桌前人精巧的鼻尖，洒落在原木色的台面上。

衣霓穿着条杏色的针织吊带长裙，外搭同款开衫。单侧编发自右肩垂下，缀有星星图案的藏青色发带穿插其间，发尾落至腰际。

她的直播间以竹编手工艺为主，每周一个编织主题，每月一次跨（fan）界（che）尝试。

账号开播仅一月有余，粉丝尚不足千人。眼下又正值清晨，因而观看量只有可怜的两位数。

不过，直播间内人虽少，却也并不冷清。弹幕一条接着一条，看得出都是常客。

【一一，有你的直播提醒做闹铃，真乃我等早八人的福报啊，呜呜哈哈~】

【是呗，一想到这么好看的人都起来搬砖了，我瞬间充满动力，成功实现人床分离！】

衣霓面对镜头，笑容甜暖。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皙里透着莹莹的嫩粉。一双灵动瞳仁更是天真清澈，任谁看了都要横生几分“我见犹怜”的感慨。

她例行公事打招呼，开口的声音亦是软糯好听：“欢迎新进直播间的小伙伴们，记得点关注哟！直播间的相关介绍在主页的动态栏里，竹编材料包可前往某橙色软件，同名店铺有售。”

【哇，主播小姐姐好甜，好温油，关注了！】

【关注+1，感谢up，早高峰的堵车噩梦都变美啦！】

【欢迎新上当的小伙伴！呸！我是说新加入的小伙伴……】

【嘿嘿，一一实力演绎：装模作样半分钟，收获粉丝好几个~】

“感谢关注呀。”话音还没落地，衣霓已收起笑意，低头进入工作状态：“今天的直播内容依然是我们本周的编织主题：竹编杯垫。”

她用剪刀将材料包拆开，按类别分堆摆放。而后跟随手上的动作，逐步讲解。

“首先，拿出剖削好的竹篾，顺时针依次叠压。自第五根开始，遵循压一挑三的规律，总共编织18根，完成后可以根据需求调整形状和大小。”

为了使初学者看得足够清晰，衣霓会刻意放慢动作，并不厌其烦地重复口令，直至步骤结束。

“那以上，就是我们编织杯垫的第一步啦。压一挑三是平面竹编的常用技法，许多传统纹饰都是通过挑压竹篾的根数变化来呈现的。

没学会的小伙伴也不要着急，可以每天先来看一看，然后等周末不直播的时候，我会把完整的编织过程剪辑成视频，上传到主页的。

好，接下来，我们开始进行第二个步骤……”

直播竹编教学的过程中，衣霓常常会因为注意力过于集中，而忽视周遭事物。

比如此刻，当微信提示音第五次响起时，她才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按亮锁屏，入眼的第一条消息内容是：下午一点，以风咖啡馆。

既没前言，也无后语，简洁得仿佛什么见不得人的接头暗号。

衣霓的白眼没来得及翻完，又瞥见来自闺蜜兼合伙人黎雾的友情提醒。

[朝酒晚舞]：一一，球球你看眼弹幕吧，吵起来惹！！

衣霓这才抬眼看向电脑上的直播界面，滚动鼠标找到了最初引起争论的几条留言。

【呵呵，现在连手工区都要搞这种噱头吸引眼球了？】

【这么会露脸吸粉，你怎么不干脆进娱乐圈啊？】

【小小年纪就只会以色侍人，真不嫌害臊……】

衣霓逐条念出声，并有问必答地挨个给了回复。

“搞噱头，露脸吸粉？嗯，是的。做人要诚实，这点我认。”

“怎么不进娱乐圈？倒也不是不想，苦于身无长技且没有门路呐。”

“小小年纪？谢谢夸奖。”

“以色侍人？这……也不全是……人吧……”

【哈哈嗝哈哈哈，主播是懂阴阳怪气的！】

【不知道以那位的智商能不能看明白，我帮忙翻译一下吧，大兄弟，一一说你不是人！】

衣霓点到即止，将对方账号禁言拉黑后，便整理好思绪，继续埋头干活。

两个小时的直播很快接近尾声，早八人坐上工位，开始履行使命时，衣霓准备下播。

她数了数面前编织完成的杯垫：“一共有十个，老规矩，还是送给今天蹲守直播间的榜单前十位小伙伴。想要的话，私信我地址就好。如有剩余，计入下一期。”

“另外，原定今天中午户外直播看竹林的。抱歉得鸽了，改天再带大家看哈。”

【不可以咕咕，怎么可以咕咕？么得直播，我要如何下饭？！】

【这是又到一周一度相亲局了？天呐，为何时间总是如此无情……】

【啥？主播需要相亲？还次次失败？不可能，这其中必有我没参透的猫腻QAQ】

衣霓摇头笑笑，发觉实在无法反驳，只好光速下播，干脆程度似在跟时间比无情。

*

早间直播结束后，衣霓迅速回归自己的本职工作，片刻也不得闲。

直至正午时分，电话铃音响起，她的视线才得以从面前的家具设计稿上移开。

来电人显示是舅妈蔺妍，衣霓下意识心跳加速，立时按下接听键：“舅妈，外公没事吧？”

“没事，没事，旎旎别着急！”

蔺妍知她是因先前外公几次病危留下了心理阴影，赶忙放轻语声安慰道，“外公现在恢复得很好，闲暇时就在园区的凉亭里编黄鹤楼，围观人数屡创新高。”

“嗯。”衣霓微不可闻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外公一拿起竹篾就停不下来，还是要叮嘱他不能太劳累了。”

“好。放心吧，有舅妈看着呢！”

蔺妍抓住话茬，转而唠叨起衣霓来，“你自己也是，一定要注意休息。茶居的生意刚起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凡事得一步步来。还有，外公治病欠的钱用不着你来操心，让你舅舅去赚。”

衣霓听得心里一暖，嘴上却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到时候真把舅舅累坏了，心疼的还不是您！”

须臾，她敛去笑意，语气郑重地补了句：“谢谢舅妈，旎旎都知道的。”

“哼，口头上的谢没诚意……”

蔺妍虽年近四十，但无论外表或心性都轻盈似少女，在衣霓面前更是从没有半分长辈的架子，像个邻家姐姐，“下周回来吃饭，当谢礼！”

“舅妈，我尽量。”

衣霓瞧了眼墙上的钟，距离一点之约仅剩半小时不到。她于是将手机的免提打开，整理桌面的同时向蔺妍解释道，“手上这组竹编家具的设计图和实物模型都要在这个月底前赶出来，时间有点紧。”

蔺妍深知衣霓从小在老爷子身边耳濡目染，投入工作便心无旁骛。她虽心疼却也骄傲，于是每每只能事无巨细地叮嘱衣食起居，唠叨得口干舌燥才罢休：“好了，那你忙吧。得空就回来吃饭，舅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舅妈，我忙完这阵子就立刻回去。”衣霓一边答话，一边往头顶上罩假发。

蔺妍得到满意的答案，正打算挂断电话时，恰巧听见有人推开了手工房的门。

回笼觉一直睡到中午才醒的黎雾，嗓音里还带着丝喑哑。她看着衣霓手上的动作，假模假式地哀嚎道：“我的宝贝一一啊，又要相亲了！”

“谁要相亲？”桌面的手机里传来语调轻扬的疑问，吓得黎雾立时噤声，僵在原地打了个嗝。

穿衣镜前的衣霓无奈转身，抬手拍了拍黎雾那张小臭嘴。接着她拿起电话，淡定甩锅：“是黎雾被家里逼得要去相亲，正难受得嗷嗷叫呢……”

黎雾瘪瘪嘴，认命地背起了这口自找的锅：“是啊，舅妈。芳龄少女被迫相亲，我可太惨了！”

“真是胡闹，你和旎旎大学毕业才多久，哪里需要相亲？！不过五五，你也别心烦，就走个过场嘛，糊弄过去算了。记住哈，女孩子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健康快乐就好，不必正常。”

黎雾由衷点头：“嗯嗯，谢谢舅妈，舅妈好酷！”

“不客气。那我挂电话啦，你们俩记得好好吃午饭。”

待扬声器里传出忙音，衣霓才终于放肆地松了口气，并给了黎雾一记温柔的爆栗。

“错了，我错了！”黎雾乖乖认罪，抓紧转移话题，“一一，你看到文创园官群里的消息了嘛？运营方通知下午两点半要开个会。”

衣霓整理好耳侧杂乱无章的发丝，又找了顶白色毛呢帽戴上。收拾妥当之后，她才不紧不慢地疑惑道：“为啥突然要开会？”

“还能为啥？不就是经营惨淡，想看看几个臭皮匠凑一块能不能顶诸葛亮嘛……”

黎雾将功补过，主动帮忙挑了个白色编织包，殷勤地递到衣霓手上，同时继续汇报，“听说半山腰那个叫「竹麓溪居」的度假村马上要正式开放，估计也是因为这，运营方的危机感更重了。”

两人正聊着，微信提示音又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黎雾率先掏出手机，看了眼置顶的「继承者们」群聊，尔后举到衣霓面前晃了晃：“瞧瞧，臭皮匠们从抗争到投敌仅需一张帅哥照片，还是高糊无脸的……”

衣霓踱步回桌边，拿起自个的电话，轻轻滑动微信群的页面，从头至尾扫了遍聊天记录。

[洛·刺绣·Rachel]：家人们，竹麓溪居的设计师和投资人是殷以奥啊！还记得之前他参加设计综艺的时候，那简直是颜性恋和智性恋的携手狂欢啊！

[洛·刺绣·Rachel]：昨天他飞抵蒲城机场时还被拍到了，快康康这张拄着手杖的背影照，从此小说里的病娇霸总有脸了啊！

[洛·刺绣·Rachel]：图片.jpg

[汪·糖画·珠恩]：非杠，但这照片里看得到脸？！不过，斯文败类的气质确实很绝。

[程·木雕·叹]：据传，他因为旧疾导致那方面不太行，最近还被联姻对象退婚了。

[洛·刺绣·Rachel]：忌妒！程肖驰你小子这是绝对的忌妒！！！

[程·木雕·叹]：别污蔑，我是殷sir的事业粉。

[黎·茶艺·宝娜]：呵呵，再绝也是我们知竹茶居的竞争对手，你们这些个没义气的……

[汪·糖画·珠恩]：五五，把星级度假酒店当成对手，是不是多少有点难为你们那只有三间客房的小小民宿？

黎雾猛地抬起头，佯装哭腔，朝衣霓求援：“一一，汪星冉瞧不起我们，她竟敢……”

闻言，衣霓倏然回神。她手指轻点屏幕，殷以奥的那张背影照迅速从放大状态回缩成预览图。

[衣·竹编·恩尚]：确实不是对手。我们这小小的知竹茶居，一个老板会编，一个老板擅茶，不愿与没有才艺的霸总竞争。

[汪·糖画·珠恩]：……

[洛·刺绣·Rachel]：……

[黎·茶艺·宝娜]：哈哈，对！我最茶！衣老板威武！

[黎·茶艺·宝娜]：抱住并摇晃起来呢.gif

“五五，我先出门了。”衣霓边转身往外走，边动作娴熟地将殷以奥那张背影照下载到相册里，并设为保密。

*

推开小院的栅栏门，衣霓下意识望了望远处半山腰上落成不久的原竹建筑群。与森里文创园中征用的村内房屋相比，俨然云泥之别。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又何尝不是如此，堪比天堑遥遥。

衣霓收回莫名飘远的心绪，转身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南走。

以风咖啡馆就开在园区入口处，她到达店门口时，距离约定时间仅剩不足五分钟。

迎客铃响声清脆，店长骆以风正斜斜地倚在前台桌边，姿态懒散。

待看清来人后，他瞬间换了副面孔，笑如春风拂面：“哎呀，我们可爱的小白鼠一一，终于来自投罗网了！”

衣霓无奈摇头，因她一贯喜欢尝试店内新品，每出特调必先喝为敬。

久而久之，骆以风便索性为她创了个免费试喝员的职位，喝后感写得好还送蛋糕。

骆以风满脸雀跃地走进吧台，衣霓则来到她钟意的窗边位置。

落座不久，手机开始振动，是预先设好的闹铃，提示约定时间已到。

按下停止键，将其关掉。而后衣霓环顾四周，确认店内并没有男性客人。

她无甚所谓地从包里拿出日常积累设计灵感的草图本，专心致志地涂画起来。

骆以风送来名为「春夜邂逅」的特调时，衣霓的微信恰好响起了新消息的提示音。

[衣董事长]：梁总这趟是出差途中抽空与你见面，可能会迟到，你等着就好。这是他的微信，你可以主动加一下。

衣霓只淡淡地扫了眼消息内容，没去理会。她用两指轻轻转动小高脚杯，欣赏着Dirty咖啡独有的动态的美感。

这款特调入口是温柔的苦味，但细品之后，能尝到微甜的回甘，像是留给耐心之人的奖赏。

衣霓就这样，喝着咖啡，画着图，自得其乐的模样，全然不似在等一个迟来的相亲对象。

二十分钟倏忽而过，迎客铃再度响起时，她因为太过专注以至于并未分神去看，得亏骆以风扬声道了句‘欢迎光临’。

衣霓起身看向门边站着的男士，穿着讲究的精英打扮，她试探性地朝对方挥了挥手。

梁栋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丝毫不加遮掩的审视意味。

少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径直朝衣霓的位置走去。

坐下以后，梁栋先瞥了眼桌上没来及合起的草图本，接着象征性地表达了歉意：“不好意思，来迟了，商务会议总是难免耽搁。还是你们小姑娘好啊，逛逛街，喝喝饮料，美美地闲坐在咖啡馆里涂涂画画就好，惬意得很！不像我们，忙得满世界飞，太没有生活。”

话说完，梁栋侧身朝骆以风的方向扬起手，似乎想让对方到座位上为他点单。

衣霓出声提醒：“这里得去前台点单的。我去帮您点吧，梁总想喝什么？”

梁栋收回手，面露几分不悦：“很少需要我自己买咖啡，对这种自助点餐的方式还真不大熟悉。那就劳烦衣小姐了，美式咖啡就好。”

“不会。”衣霓来到前台处，低声道，“一杯美式。”

骆以风冲着梁栋后背悠悠地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这个尤其差劲，早点摘帽子！”

“哈哈哈。”衣霓没忍住，笑出了声，“正有此意。”

美式咖啡不费时，衣霓干脆服务员做到底，等骆以风弄好后才端着杯子回到座位。

原想直接进入正题，但刚要开口，落地窗外却疾风骤雨突起，衣霓的视线便转了方向。

屋外是片桃树林，早春时节争先盛放的花，此刻反遭了天气的暗算，转瞬即被拍落一地。

衣霓不禁失神，看着满地的嫩粉花瓣碾碎成泥，有种令人心惊的残忍美感。

“这雨说下就下，真够麻烦的。”莫名受到忽视的梁栋，用透着不满的语气强制唤回了衣霓的注意力，“对了，看衣小姐刚才跟前台那位先生有说有笑的，你们很熟吗？”

衣霓没有接这话茬，梁栋几番言行已表明他并非是个好的合作伙伴。

那么，多说无益，速战速决就好。

衣霓耐着性子，挤出甜笑，柔柔语声里带着几分无能为力的委屈：“梁总，我对您这样的精英人士向来是充满仰慕的，也很希望能有机会和您多相处，但有个情况还是得坦诚地交代一下。”

她抬手掀开帽子，露出头顶的一块块秃斑，接着将坦诚进行到底：“抱歉，我这脱发的毛病现正是复发期。但梁总放心，明年就会长出来的，虽然之后可能还得掉……”

梁栋心没放下，脸倒是彻底拉下来了：“衣小姐，恕我直言，要不是你堂姐瞧不上殷家那个瘸了腿的独子，联姻这事也轮不到我们二人。不过梁某虽不姓殷，手里却是掌着实权的，衣董事长想要凭你这样一个放养的孙女搭上殷氏集团，是不是多少有点高攀？”

衣霓笑而不语，礼貌地目送对方愤然离席。看着梁栋狠狠推开店门，助理撑伞将其迎上车后，她才熟练地扯下假发并揉了揉闷得有些发痒的头皮。

窗外风雨如磐，园区的会议时间也还没到，衣霓于是留在原位，描画起了桃林间的一地落花。

全神贯注的弊端再次显现，直至停笔后，她才留意到斜对面的椅子上有份遗落下的文件，但为时已晚。

“衣小姐，深藏不露啊……”去而复返的梁栋瞧着衣霓那垂至腰际的如瀑长发，气不打一处来。他端起桌上喝剩的咖啡，欲泼之时却被莫名声响打断。

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自几米外的竹藤屏风后缓缓走出，黑色手杖随着主人的步调，不轻不重地敲落在木质地板上。由远及近，步停声止。

衣霓抬眼看向来人，惊讶之余，不禁心念一转：“好久不见，殷先生。不知方才这位梁总口中的殷氏集团，我有机会攀一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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