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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附近不像“聆听”所在的市中心,到处是华光流彩,车水马龙,总是热闹非凡给人群居的安全感。
这里的荒凉寂静,外面只有零星的人烟,繁华像是像另一个城市的故事。甚至连小区都不是,就是在巷子里穿插着几栋矗立经年未修缮的民楼。马路上偶有一群醉酒青年的怪叫和欢呼,对着来往的路人吹着放浪不羁的口哨。
天气不是很好,几个小时前下过雨,巷子里的凹凹凼凼攒了不少积水,两侧墙壁一半是裸露的红砖,腻子早已泡了水脱落,底部长了些许滑腻的青苔。
整条路晦涩不明,照明全仰赖那蒙了厚厚的一层灰的昏黄路灯,本就不敞亮的巷子显得更加晦暗。
这条路对穿着七公分高跟鞋的孟清禾很不友好,她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认真识辨眼前的路况才敢往前走。
“小心。”江欲燃眼看孟清禾就要踩上青苔,赶紧伸手拉住了她。
孟清禾稳住重心,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江欲燃驾轻就熟地跨步向前,回头对孟清禾说,“我先走,你按着我走过的路慢慢来就行。要不要抓住我随你,衣服,胳膊,手掌都行。”
孟清禾看了眼江欲燃背后的天空,厚厚的云挡住了月光,只剩周边零散的几颗星星依旧闪烁。但他的眸子却异常明亮坚定,孟清禾用手抓住了江欲燃的胳膊,轻声道:“走吧,我跟着你。”
江欲燃在前面走,带着孟清禾,这下就变得谨慎得多,为了缓解她的紧张,主动搭话,“姐姐,怕吗?”
“怕什么?”孟清禾反问。“你姐姐我17岁就出来闯荡,地下室都住过,为了省钱买设备,吃泡面的日子也不是没有。”
江欲燃笑了一下,“以姐姐的家境,做音乐还用到这种地步吗?”
孟清禾微赧,“当时一心只想做这个,家里没人是这领域的,说什么都不同意。只能自己在外面和一群人瞎搞。”
现在想来,也确实太年轻,这独木桥过于凶险。幸好,孟清禾家底殷实,也给了她一往无前的勇气。因为孟清禾知道,自己再怎么瞎搞,就算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从独木桥上摔落也有家里这层安全网托底。
但江欲燃不是。
江欲燃轻声问:“姐姐是怎么熬过来的?”
孟清禾耸了下肩,“熬?我算是挺幸运,遇上一群不错的人,大家在一块做音乐也没觉得怎样,可以说是……相当快乐。不过干这行,入圈才是开始。”她顿了一下,“你对未来怎么想的?就一直在酒吧驻唱?”
江欲燃带着孟清禾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没有门禁,没有电梯,连扶手都铺满了一层暗红色铁锈。
“暂时没考虑那么多,可能等热情消退后会去找份稳定工作,回归正常生活吧。现在算是毕业后给自己的gap year。”江欲燃随意地回道。
“也是,找个稳定工作也好。”孟清禾略微有些难言的失望,但很理解这种想法,毕竟这个圈子光是入门就相当难,即便入了圈,也是各种艰难险阻。
才华,颜值,资本,大众缘,缺一条就难如登天。
“你这没什么安保啊?”孟清禾在等江欲燃开门的时候,问道。
钥匙转动,门咔嗒一声开了。
“有安保就不是这个价了,这里已经是我在这偌大的京城找了很久的能负担的极限了。进来吧,姐姐。”江欲燃打开屋子。
孟清禾走进仔细看了这个屋子,第一印象是冷清。一房一厅,单人间。厨房几乎没什么东西,一看就是没怎么开过火。四处空白的墙壁,没有壁纸也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必要的家具电器诸如衣柜、沙发、电视、空调、冰箱、洗衣机,统统没有。整个屋子其实并不大,大概就二、三十平的样子,但由于堆积物很少显得倒还算开阔。
“你平时怎么写歌的?这里什么都没有。”孟清禾倒是好奇起来。
她了解到的很多音乐创作者都是喜欢边弹唱或敲打各种乐器,通过尝试各种旋律来寻找灵感。这里除了他身上背的一把吉他,没有任何乐器。
“哼哼。边哼旋律就从脑子跑出来了。”江欲燃放下吉他,在桌子上拿起几张稿子。
这房间里大件物只有一张桌一把椅和一张床。孟清禾理所当然拉开那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却蹭倒一堆刚刚没注意到的散装罐装啤酒。
她蹲下来,边挨个扶正边笑着说:“看来不是哄我,真回来好好复习了啊?算个好学生。”
江欲燃有些不好意思,“是……”
孟清禾捡了两瓶,一瓶丢给江欲燃,另一瓶自己握着,坐下后用手勾开拉环,灌了一口。
“正好刚刚在酒吧没喝尽兴,可惜不是冰的。”
“愣着干嘛,你唱啊。”孟清禾一手悬拎着啤酒灌,另一手捞着桌面上的纸页,瞟了几眼。
“哦哦,等一下,姐姐你这么近盯着我看,有点紧张。”江欲燃坐在床上赶紧认真看那些纸页,匆匆看了几眼又拿出吉他,随即又把吉他放一边又看起了纸页。
像是第一次被点名的小学生,紧张到手足无措。
“看来没做好准备啊。”孟清禾边看纸页上的歌词旋律边调侃道。
“没有,我准备了很多很久了。”江欲燃这下却反驳道。
“还敢顶嘴?行吧,你随便唱,中间我不打断你,想什么时候停都可以,直到你让我开口我再说话,这样行不行?就当没我这个人。”孟清禾哄他道,扬起纸页,换了个角度,挡在我和他面前。
“那好吧,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听我唱。”江欲燃拉开啤酒罐,一下灌了好几口,放在地板上重新抱起了吉他。
“嗯。”孟清禾低声回应。
饶是如此,江欲燃还是紧张。一开始不谈曲调内容,光是唱词都咬了自己几下舌头,弹到一半忘了也有。
但孟清禾丝毫不理会这些,只是静静地听,他花了三首歌,两罐啤酒后逐渐适应节奏,越唱越投入,甚至没有察觉孟清禾已经放下了纸页,认真观察。
他像恍若未觉似的,边唱边笑出了酒窝,甚至还主动与孟清禾对视。乌云渐渐散去,月光挣脱桎梏乘着风顺着飘纱,落到江欲燃的尚显薄削的肩上。
他的酒劲在月光的沐浴下一览无余,彤红的脸颊,眼底深处溢出的流光,弯得肆意的唇角,晃晃荡荡的脑袋,清冷疏离散去,稚气又自信,乖巧又桀骜。
像在对她致意,嗨,欢迎来到我的领地。
这个场景孟清禾记了很久,很深。久到即使那么多事情发生后,提起江欲燃这三个字她依然会想到这个画面;深到几乎成了她对江欲燃最典型印象的一个定格。
他一连串唱了九首原创曲子,或欢乐,或悲伤,到后面他完完全全沉浸在那个世界中。以至于欢乐时候几乎笑出声,悲伤时又咬着唇盯着孟清禾眼泪就会扑棱扑棱往下流,带着哽咽继续唱。
月光宝盒,以天地月光为鉴,收藏这晚珍贵的记忆。
直到唱到第九首,噔的一声,琴弦断了。
他一时有些举足无错,看看琴又望着孟清禾。
孟清禾安抚道,“没事,足够了。”
他摇头,眼角马上有些染红,十分委屈地说:“怎么会够呢,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唱的。”
“你这琴有几年没换琴弦了吧?”
“应该是的……对不起,我明天就去修。姐姐,你继续来听完好不好?不用来这,你想在哪听都可以,我把这些带去‘聆听’也行。”江欲燃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单膝蹲在孟清禾面前,仰着头眼巴巴地等她肯定的回答。
孟清禾轻轻用手捏了一下他酒劲上头和着急双重作用下通红的耳朵,艳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另一只手摸了下他柔软的头发。她竭力表现自己的温柔,但却没法给他想要的答案,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他说:“我说了,最近我很忙。所以,过了今晚,我们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是言而有信的人,无法给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承诺。”
“像辛德瑞拉十二点的魔法,时间一到,水晶鞋和南瓜车就都会消失对吗?”江欲燃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垂下头,埋在孟清禾膝盖前,闷声说道:“姐姐,你真的,每次都这样。”
孟清禾拍拍他的圆脑袋,站起身来,“好啦!你已经做得很好啦!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江欲燃站起来,任是孟清禾穿了七公分高跟鞋都比她高了一截,此时近乎贴身站才这么明显地感受到他的体型,似乎要比孟清禾想的更加高大一些。
孟清禾拉开了身位,“你就好好休息吧,不用送我了,刚刚我已经发消息给朋友来接了。”
她正欲离开,江欲燃大声唤了一句“姐姐!”他有些踌躇,这么久了,他甚至连孟清禾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想开口,但又开不了口。
人家没留联系方式,这不已经是一种态度了吗?
孟清禾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他,他看了孟清禾一会,泄了气,“至少送你出巷子吧,你穿着高跟鞋,外面还没干,容易滑倒。”
“行。”孟清禾也不再纠结,他有心,送便是。
送倒巷口,一路无话,彻底告别前,江欲燃还是笑着说:“无论怎么说,还是谢谢姐姐,姐姐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认真听了这么多原创的人。”
总体气氛这么好,江欲燃不想给今晚留一个悲伤的底色。要是再也没机会见,那就尽量留一个温柔的夜作为回忆吧。
孟清禾同样留了一句话:“江欲燃,这条路你要想清楚再走才不容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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