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忻尔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幸运的人。

她出生在a城的一个小村庄内，这里的人思想普遍落后，就连她的亲生父母直到现在都将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就因为这样，父母一直不同意她读书。但她又是幸运的，因为那时的村长奶奶待她特别好，自己出钱出力还说服父母送她上学，让她能顺利完成高中学业。

她成绩好，考上国内最好的京大，从高考后开始便打工赚取学费生活费，自己承担日常所有开支。

那时的她还以为这是改变命运的关键，但她还是过于天真。

因为实在没钱，所以她放弃读研深造的机会。没有背景学历不够，站在最低的起跑线，还是有着想在这里闯出一番天地的豪情壮志。

可梦想终究只是梦想，她还是在这个纸醉金迷城市中格格不入的存在，直到现在她的生活没有半点起色，反而在往下坡路走。

她危机重重，未来如何，根本看不见。

所以在这个时候，陆颂衍的出现是对她而言巨大的诱惑。

她想起曹衫的话：这是一场以自己为饵的赌局，是相互利用，结果是双赢，或是全盘皆属，全掌握在自己手上。

可那是漩涡，她一旦靠近，还能靠自己爬起来么？

她没有底。

在陆颂衍面前，她已经输了。

喻忻尔没答应，陆颂衍贴心得答应给她时间考虑。

这顿饭吃得颇有压力，本就不是普通的生日宴，但也在喻忻尔心里占据了很重的分量。

陆颂衍送喻忻尔回家，两人无言，喻忻尔靠在椅背望着窗外失神，意识逐渐模糊。

直至眼前画面不再变化，伴随清雅低缓的一声：“你家？”

喻忻尔睁开眼，点点头：“我到了，谢谢。”

“嗯。”陆颂衍睨着她费劲推开车门的动作，才示意戴安过去帮她。

又在她离开前道一句：“下次再见。”

下次。

喻忻尔颔首，全程没看他，三两步跑上台阶。

在四楼的楼梯口往下看，那辆车还停在那，等着她。

回到家，她连灯都没开，瘫坐在门口。

知道她的公司，她家在哪，具体到哪个单元，几层楼。

好像，对她的了解太多了。

-

晚上，喻忻尔在洗漱过后才拿起手机，看见常裳在十一点多给她发的消息。

有好几条：

【生日快乐！！我忙到忘了今天是6号，还好没错过。】

【怎么不回我？不会生气了吧？】

【[语音通话，未接通]，对不起嘛，我最近真的太忙了，你吃蛋糕了没？要不要我买一个给你送过去？】

她的生日已经过了，就算是迟到的礼物也足够欢喜。

她发了张照片过去，是晚上拍的蛋糕。

常裳秒回：【！！！你出息了！这是我最想去的餐厅！老实交代，跟谁去的？】

喻忻尔打个电话过去，开了扬声器，趴在床上，同时放大看着那个蛋糕。

常裳的声音依旧激动：“看来这趟活动真的有艳遇？”

“不算吧。”喻忻尔纠结许久，终究还是没有选择直接将陆颂衍这个大名告诉她，“但是，有一个对我很好的人。”

“说说。”常裳已经准备好吃瓜，“具体有多好？”

也就是。

在她受破皮流血的时候给了她一条手帕。

在她被刁难的时候替她说话。

在她陷入恐惧中的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替她保驾护航。

又替她挡住一次殴打，为她过了一次生日。

看似微不足道。

可每次都是在喻忻尔需要的时候，他准确无误出现。

常裳闻言，差点笑出声：“喂，你不会一根筋吧，人家都为了你做了那么多的事，你还不知道他喜欢你啊？”

“不，不可能。”喻忻尔笃定，“他跟我不是一个圈子的，看不上我。”

“感情这种事又不是圈子能决定的。”常裳反驳。

可陆颂衍对她不是那种意思，她能确定。

喻忻尔接着道：“他有意跟我有进一步的接触，但是我不想跟他再有交集。”

“你要是真的不想有交集你就不会纠结了。”常裳笑，这些事永远是旁观者清，“你可是最潇洒的那个人，要是真的不喜欢人家，你断得比谁都干脆。”

喻忻尔忽然有点难堪，“我更在意的点是，他能帮我。”

“哪方面？”

“各方面吧，特别是工作上。”

“那你更没有理由拒绝了呀！”常裳拔高音调，“据你所说，他可能就是个爱玩的花花公子，他有钱，爱玩，你就拿钱，陪他玩，心安理得，互不亏欠。”

她也这么说。

喻忻尔翻了个身，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她在想，她还在纠结什么。

还有一个原因在于，她总觉得陆颂衍不是单纯的想玩，他这么做也有他的目的性。

常裳又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王总吧？”

“不是。”怎么可能。

“长得应该比那个王总更能看得下去吧？”

“嗯。”好看多了。

“年纪呢？”

“大概，三十。”她看过资料，比她大了六岁。

“那还行，没结婚吧？”

“应该？没听说过他结婚的消息，也没绯闻。”

“那别纠结了，有这条件的人摆在你面前你还在想什么。”常裳鼓励她，“我支持你。”

喻忻尔笑，捏着指甲，没说话。

“不过说起来简单，但哪有那么好的事。”常裳接着道，她也有心事，提到感情这茬子事儿总觉得闷得慌。

喻忻尔捕捉到：“怎么，你最近又见到他了？”

“嗯，前几天他回京城，我们两家聚会的时候见了一面。”

“怎么样？”喻忻尔问。

“老样子，他就把我当妹妹，估计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常裳有个喜欢很多年的人，但从来没有表达过对他的情感。

他们算不上熟，只因家庭合作关系才会见面，更多时候都是她悄悄关注着他。他们之间差距很大，她清楚自己驾驭不了这样的人，再加上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身边有过女人，所以觉得自己也不会有机会。

这份喜欢只是藏在心里，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但也舍不得放弃。

在感情这件事上，喻忻尔一窍不通，没法给她些什么帮助。

姐妹俩共同叹气，悲伤蔓延在为五月温暖的晚风中。

喻忻尔不知道在想什么，感慨：“我觉得我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别人给我一点好我就受不了。”

常裳答：“我也是。”

“这样不好。”喻忻尔喃喃自语。

-

周末，喻忻尔接到一个电话，迅速买了机票赶回到a城。

她听说最照顾她的村长奶奶突发疾病入院，情况有点危险。

奶奶年纪大了，这几年的身体都不太好，可她还是不敢去想离开她的那天。

上飞机前，赵启蔚给她发了条信息约她出去玩，她委婉拒绝，并发了自己抵达的位置。

她的心思都在奶奶那边，其他事都没关注。

还好没出什么大问题，她到达医院时奶奶刚苏醒，状态还可以。

她走过去，牵着奶奶布满皱纹的手，稍松了口气。

“大老远的，你怎么赶回来了。”奶奶摸了摸她的脑袋，眼里含着心疼，“最近工作很忙吧。”

“还好，我这两天放假。”喻忻尔回答。

“那也别这么折腾，费钱不说，你总是没休息好，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奶奶叮嘱，“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本来就够拮据了，没必要专门回来看我。”

奶奶待她如待亲孙女那般，说了很多，也只有在她身边才能让喻忻尔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可她说得太详细了，好像猜到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再不说就没机会。

喻忻尔越听心越酸，离开时没忍住掉下眼泪，舍不得走。

最后她买了点补品交给奶奶的家人，又帮忙承担了部分医药费，出门坐在医院的大坛处发呆。

村长奶奶是对她最好的一个人，若是没有她，兴许她连小学都没能读完，早早出去打工添补家用，成年之后就随便找个当地的人家嫁了。

那时是她在烈日下牵着她，告诉她的父母，其实女生也可以很有出息。也是她在她人生的每次重要考试过程支持她，相信她，成就了她的今天。

可以说，她是她唯一的亲人。

手机突然震动，她低头看了眼。

来自陆颂衍的短信，说他也在a城，要她推荐餐厅。

近期他们联系过于频繁，仿佛她的任何事都脱离不开他的掌控。

随手发了几家她知道的最好的餐厅给他，但没想到他挑出了最没有名声的那一个。

并问她：【地图上没有。】

喻忻尔：【那你去地图上有的餐厅。】

陆颂衍：【就要这里。】

还真是祖宗。

喻忻尔的坏心情短暂被转移，略显不耐烦编辑了一长串具体地址，详细到从什么地方哪个门牌号哪里拐弯过去。

但接到的回复还是：【没找到。】

喻忻尔彻底没了耐性：【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说吧。】

陆颂衍则问：【在哪？】

这顿饭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不给喻忻尔拒绝的机会，她本来没心思应付，但一想到他帮过自己那么多忙，于情于理都得赴这场约，就当是还上一个人情。

她发了自己所在的地址，很快陆颂衍出现。

见面的第一句话他便问：“在医院干什么？”

喻忻尔推门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看望一个人。”

“谁？”

她不想回答，不希望自己总被陆颂衍牵着走。

陆颂衍倒是笑，没再追问，也没说话。

就跟一场无声的战役那般，两人堵着气，谁都没主动展开话题。

直到喻忻尔受不了，率先败下阵来。

她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回轮到陆颂衍没回答。

她接着问：“赵启蔚告诉你的？”

陆颂衍才“嗯”了一声。

喻忻尔无言，她没想到赵启蔚这么藏不住事，什么都往外说。

却听陆颂衍的调侃：“对我就那么防备？愿意告诉他，却什么都不愿告诉我。”

喻忻尔哼哼两声，面对着窗外，一声不吭。

但这顿晚餐确实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已经快坚持不住。

直到吃了点食物后整个人才舒服很多。

抬头，陆颂衍的眼神还在她的身上，挂着趣味，观赏似的。

喻忻尔想假装没看见，但无奈实在过于明显。

“你还不愿告诉我？”陆颂衍倏然道。

喻忻尔神色暗淡：“你上回说的那些吗，我说了，我需要时间思考，期限还没到，你别……”

“我说的是这件事？”陆颂衍缓声打断她的话，他的情绪还是稳定的，不比她的躁动。

喻忻尔看着他。

才听他补充：“谁生病？”

喻忻尔低头，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情：“我们之前的村长奶奶。”

“有多严重？”

“检查报告还没出，但她本身就有多种疾病，不太乐观。”

“出了的话你可以发给我一份。”

喻忻尔漫不经心搅拌碗里的汤：“不用，这些事我能自己解决。”

陆颂衍嗓音清浅：“如何解决？为她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还是给她最轻松的晚年时光？”

“陆总……”喻忻尔喉咙苦涩。

她听懂陆颂衍的意思——这些都不是她能为奶奶做到的，但是陆颂衍可以。

陆颂衍笑着纠正：“你可以直接叫我大名，没必要这么生分。”

喻忻尔努力忽略他的那束目光：“我真的没什么值得你在意的，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真的没必要这么逼着我。”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

“那你为什么过来？”喻忻尔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他。

陆颂衍还是那副表情，温文尔雅，却有着掌控一切的精明。

看不透他，真的看不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陆颂衍问：“要听实话？”

“……不然呢？”

“实话是，陪你吃这顿晚饭。”

世界天旋地转，再多的声音都被驱散，只剩下他的声音。

是实话么。

因为知道她匆忙回来是撞见急事，猜到她饿了一天，也会选择省钱而随便应付晚餐。

她心思如此混乱，可她又听见陆颂衍的话。

他说：“还有句假话，是顺路。”

到底哪句真，哪句假，已经不再重要。

服务生恰时送了份甜品过来，桂花酸奶拿破仑，喻忻尔看了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酸奶，桂花，是她最喜欢的两种味道。

是巧合还是人为，她不敢想。

-

虽然精神上受折磨，但好在胃还是填饱了，喻忻尔将餐后甜点吃完，才发现好像基本都是自己在吃。

陆颂衍提出送她，她看了眼时间，下意识想拒绝。

但陆颂衍直说：“公交已经停运，你难道还想乘坐顺风车回去？”

喻忻尔不知道在想什么，终究还是道：“你送我到随便一个酒店门口就行。”

陆颂衍没再要求什么，上了车，喻忻尔低头查看附近的酒店价格，又跑去看了看机票。

有个电话打过来，是她的弟弟喻冠宸，她视线向陆颂衍的方向瞥，将手机音量降至最近之后才接通。

“什么事？”她的语气相较于其他人更冷漠。

“我要买一双球鞋。”18岁的孩子声线还是稍显稚嫩，饶是再想装作成熟也无法抹去。

“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双？”喻忻尔道。

“坏了。”

“一双球鞋一个月就坏了？你的脚是有多金贵。”

“你管我怎么穿的，总之给我钱，我要再买一双。”

“多少？”

“两千五。”

“做梦去吧，我没钱。”喻忻尔面色很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车内过于寂静，一点声音都足够扩散，通话的音量分明已经降低到最小，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声音落至陆颂衍耳廓。

喻忻尔能猜到，所以想尽快解决喻冠宸的事。

她说：“你有胆你跟你父母说这件事，我又不是你的监护人。”

“说了，他们让我找你拿。”喻冠宸的语气颇有得意。

喻忻尔捏着拳头：“那你怕是拿不到了，我已经跟你说了，我没钱。”

“可算了吧，你没钱，你没钱还能经常出入什么大酒店，背什么名牌包包。”喻冠宸冷笑，“爸妈说得没错，你就是他们上辈子犯下的罪孽，这辈子来讨债的。”

“这个时候就知道听你爸妈的话，他们让你少花点钱的时候怎么不听？”喻忻尔脾气暴得很，愈发讽刺，“我有钱没钱那都是我自己赚来的钱，你自己没有手？没有脚？想要什么东西不能自己去争取？多大个人了，至今为止一分钱没赚过，就知道伸手要钱，我都替你丢脸。”

“嘟嘟嘟……”电话提前被喻冠宸挂断。

喻忻尔气还没发完，这几年喻冠宸的生活费都是她负责的，但父母待他太好，把他宠成个无法无天的人，明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却还是要求购买各种价格不菲的物品，不给还要闹。

喻忻尔不负责惯着他，每次干脆将他当成是出气筒，姐弟俩的关系由此变得很差。

收起手机，喻忻尔还在气头上，独自消化。

片刻后才听陆颂衍的声音：“这就是你不回家的原因？”

喻忻尔闭眼敛去波光：“嗯。”

“跟他们关系很差？”他追问。

喻忻尔摇头：“你打听的事情太多了。”

“行。”陆颂衍莫名点了两下头，“知道你防备心重。”

他这么说，反倒成了她的问题了。

喻忻尔刻意想回避他，瞥见马路对面恰好有间酒店，赶忙道：“那边下车就行，我住那。”

成功下了车，她才能短暂松口气，道谢过后往里走，注意力始终落在背后那辆车上。

确定他离开，刚走到前台的喻忻尔又折返，只道了句：“抱歉，走错了。”

随即踏出酒店。

她没想在这多住一晚，想买凌晨的机票回京城，但她又只想摆脱陆颂衍，只能先用这种方式将他支开。

说来也挺好笑的，他没做什么，大老远过来陪她吃顿饭，还要被她如此对待。

可她确实，在陆颂衍面前只觉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