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关澈还是没有开口问他的故事，而离别之前，高圣川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不止是故事，他们甚至没有交换微信，连对方的真名都没问。

认识了，但没完全认识。

一场尚未萌芽的情谊，就此消散在引来送往的香格里拉机场，没有痕迹，也并无证人。

高圣川在机场接到了队友程琦的电话：“川哥，到底啥时候回来啊，霍元甲昨天到处找你，让你示范动作，我已经快拖不住了！”

高圣川：“让你请个假看给你难的……你们几个练怎么样了，我回去能见着成果吗？”

程琦：“那肯定能，你世锦赛的录像我们都挨着帧研究呢……哎，你到底去哪儿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看的姑娘？”

高圣川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天晚上的画面：篝火前，那个醉汉色眯眯地盯着关澈，眼珠子恨不得粘她身上，而关澈明明看到了，也无计可施，只能抱紧了膝盖，稍微转了转身子，直到他发现了端倪，起身把那醉汉的视线挡住。

他忽然来了气：“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人姑娘乐意让你看吗你就看？一天姑娘姑娘的招不招人烦？放尊重点啊告诉你！”

程琦被骂得莫名其妙：“哎，不是——”

“行行行，”高圣川老大不耐烦：“等晚上爹回去再教你做人。”

关澈不是一个依赖手机的人，加之出去徒步本来就存了些逃避的心思，于是手机硬是好几天都没充电，直到飞机落地，她辗转好几趟地铁拖着箱子回到家，她才发现，出大事了。

关澈的好闺蜜邱意浓，因为有急事找她，又联系不到她人，一急之下，直接报警了。

于是关澈到家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她半地下的家门大开着，穿制服的民警进进出出，邱意浓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眼泪，坐在玄关旁，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我不找你找谁，你是领队啊，你难道不该对队员的下落负责吗！我不管！”

偶尔有人裤脚擦过她的胳膊，她期期艾艾地嘤一声，慢吞吞地往旁边挪。

弱小可怜又无助。

关澈一时心情复杂。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外，邱邱正转身看一名女警手里的相框：“她很漂亮吧？她这么好看，肯定是……肯定是……”

哭到说不下去。

终于有警察注意到了门口的关澈，公事公办地问：“您需要帮忙吗？”

关澈点头：“嗯，需要。”

警察认真起来：“您说。”

关澈指着那个采光不佳的半地下室，毫无波澜：“这是我家，我是那个惨遭不测的受害者本人。”

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安静了。

关澈深吸一口气，腰腹默默收紧用力。

果不其然，下一刻，随着一声“阿澈！”，一个人从房间里飞奔而来，几乎跑出残影，在旁人的惊呼下原地起飞，整个人扑到她身上。

关澈被扑得后退了一小步，女孩子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颈窝里：“你到底去哪了，不是叫你天天发消息给我吗……”

关澈拍着她的背：“手机没电了而已。跟你说了我很快就回来，怎么搞成这样？”

邱意浓从她颈间抬起头，腮边还挂着泪：“是真的有急事，你妈妈留下的那个照相馆，房东说要拆了。”

关澈愣住了。

这的确是一件值得挖地三尺把她找出来的事。

两人大概说了有一千句对不起，把被诓来的警察送走，终于得空坐下来好好交换信息。

“我三天前接到房东的电话。”邱意浓把这里当自己家，给关澈泡了茶：“他说房子他要重新装修，把照相馆整个拆掉，做成一间小咖啡厅。他联系不到你，让我转告，说他可以退你剩下的房租，也可以付你违约金。”

一月的北京实在冷得瘆人，外面阳光明媚尚且一阵一阵的妖风，她这间半地下，更是凄风苦雨。关澈冷得浑身发抖，冰凉的手指环住茶杯，半晌没有缓过神：“他……他说什么时候动工？”

“我跟他说让他缓缓，但听那个意思，大概也就是这周了……”邱意浓握住关澈的手：“不急，咱们再想想办法。”

关澈是不可能不急的，因为那可以算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但九年间，她从没回去看过一眼。

她跟房东签了十年的租约，把当时她手里的遗产扔进去大半，然后远走他乡。那时候她想要一个念想，一个归处，一个能欺骗自己的理由——只要照相馆还在，她就还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哪怕里面的人早就不在了。

“要不……”邱意浓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轻声问：“要不，咱们算了吧。”

世界早就往前走了，只有关澈一个人还抱着虚无的回忆不肯放手。

关澈像是没听到这句话：“我去跟他谈谈，实在不行，我就想办法把那家店买回来。”

邱意浓伸开五指在她眼前晃晃：“阿澈，我说……”

关澈盯着手上的茶杯，神游方外：“但是我手上只有十三万……”

邱意浓提高了声音：“阿澈！”

关澈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邱邱，别说了。”

邱意浓一怔。

她认识的关澈不是这样的。她认识的关澈，天塌下来也就淡淡的一句“哦”，前男友发达了打电话来羞辱她，她也安静听完，再回一句“说完了吗”，再没有其他反应。

她认识的关澈，不会有这样哀伤又哀求的眼神，那么潮湿，那么伤心，好像她的世界正在天倾地覆，暴雨滂沱。

到嘴边的一句“你也该放下了”，一个拐弯，成了一句温软的“好，我跟你一起想别的办法。”

有那么一刻，关澈竟然觉得自己跟母亲是心意相通的。她忽然就理解了母亲在梦里对她说的那句话：“可是人生太没意思了，太没意思了。”

即使已经练成铜墙铁壁，她也觉得无比虚弱。

可是虚弱不能解决问题。

第二天，她便回到工作室，准备料理好剩下的手续，然后再想其他办法。

关澈推开工作室大门的时候，陈舒羽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电话：“当然当然，这次的项目肯定火！好几个资方都跟我打过招呼了，我这不是专门为您留了机会，一起发财嘛！”

见关澈进来，陈舒羽冷淡地冲她一点头，转过身去，继续道：“瞧您这话说的，上次那就是个意外，导演跟他们有点私人误会……嗨，那哪儿能呢！我知道闹得挺大，您放心，她嘛我也不会再用了。”

关澈撇开眼神，开始百无聊赖观察这件看过无数次的办公室：不大，东西却很多，每个显眼的角落都挂了陈舒羽和业内名人的合照，每一张的动作表情一致得仿佛是复制粘贴，关澈曾经认真怀疑过，这些搞不好都是陈舒羽为了撑面子，自己私下里P的。

至于不显眼的角落，理所当然地被一些金蟾铜钱之类的东西塞满，据说这间办公室的风水局，折进去他们两个项目的利润。

太典型了，像他们这种小工作室，十间办公室估计九间都是这个布局，还有一间挂的不是合影，是字画。

她出神的这几分钟里，陈舒羽已经挂了电话，略有烦躁地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手续你去跟人事说，我不管那些事。违约金还没算出来，你回家等法务的电话吧。”

关澈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

她不是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服个软，哭一哭，指天誓地地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以陈舒羽和她的从学校里就一起风餐露宿做项目的交情，这件事未必就翻不过去。

可如果她会服软，她就不是关澈了。

还是陈舒羽看出了她的犹豫：“怎么，还有事？”

关澈咬了咬下唇，轻声道：“这次是我太直接，想必给工作室带来了麻烦，抱歉。”

“哟？”陈舒羽头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种话，忽然就起了兴致：“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说，”关澈微微提高了声音，一双眼睛平静得出奇：“给你带来了麻烦，我很抱歉。”

“哈……”陈舒羽抱起双臂，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她：“这是回家算了算账，觉得赔不起了？”

……又被解读成了奇怪的意思。

关澈索性闭了嘴。

“还是别了您。”陈舒羽收起挤出来的笑脸，冷冷道：“您呢就安心搞您的艺术，到时候功成名就，见到我这种满身铜臭的臭生意人，别啐我一脸，就算是您有良心了。不送。”

关澈站起身来，给他鞠了一躬：“这些年谢谢师哥，办好手续我就回老家了。祝师哥一切顺利。”

陈舒羽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紧绷的：“等一下，怎么回事？”

“我妈的照相馆要拆了，我要回去想想办法。”她语调依旧很平稳，像在讲一件极平常的事情，既不伤感，也不感慨。

关澈家里的事，陈舒羽是知道的。

当年上学的时候，几个专业合作拍作业，关澈就是靠着这间照相馆的纪实题材，一战成名。那个时候陈舒羽就下定决心，要是自己以后能开起个工作室，一定要把关澈拉进来。这样细腻的人，这样幽深的叙事和镜头感，无论拍什么，都一定能成。

可惜世上的事，大概都逃不过“兰因絮果”四个字。

陈舒羽再混蛋，也不至于把这种事当成把柄往人伤口上撒盐，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这种时候让他立刻改口，未免太勉强。

他犹豫了几秒，道：“我去交涉，违约金的事你不用管了。”

关澈没有想到他会给出如此大的让步——陈舒羽向来利益至上，若是不牵涉到钱，一切都好说，但只要挡他财路，亲妈来了都不行。

她轻轻点头，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师哥”，便转身离开了。

陈舒羽凝视着她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突然叫住她：“你联系过宋青霄吗？”

关澈手在门把手上一顿，头都没回，拉开门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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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