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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作者:容予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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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澈牵着高圣川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却很热闹。

热闹的主要来源是关澈的领队在求爷爷告奶奶地到处找人借无线电,且发动所有对她有印象的人询问她的下落:“对,就是那个年轻的漂亮姑娘……怎么能不记得呢,她还给了你一瓶水,对对,你后来再见到她了吗?……”

这个看上去无比憨厚的中年男人,此刻在不大的营地里转来转去,活像个丢了孩子的老母亲。

老母亲一转身,正对上一脸懵懂的关澈,整个人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腿一软,险些当场给她跪下:“哎哟我的姑奶奶,你……”一个错眼又看见她身后的高圣川,目光停在他手腕上:“他谁?”

关澈想了半天,决定用最简单的话介绍他:“我在路上捡的。”

高圣川噗嗤一声笑了,对着领队伸出另一只闲着的手:“大哥,我叫大山,跟她在路上遇见的。”

领队上下打量高圣川——做他们这一行的,见过很多徒步客,能脱离大部队独自行动的,户外经验起码要高于此地的徒步难度两个等级。但眼前这个人,面目白皙清隽,说是个少年都不为过,显然不是惯于户外的老鸟。

“啊,好,来都来了,一会儿一块吃饭看篝火哈。”领队一边跟他握手寒暄,眼睛一刻没从高圣川身上下来:“老弟看着点她,别让她再跑丢了。”

高圣川笑着应了,心里明白得很:到底是想让谁看住谁,简直不言而喻。

等这一阵骚动平复,两人草草吃了点干粮,一块坐在篝火边发呆。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奇怪得很,有时候白首如新也能找出点无关痛痒的话絮絮叨叨地寒暄三天三夜,有时候即便是同生共死倾盖如旧,似乎也找不出什么可堪一聊的东西。

更何况,两人都不是来散心的,没有那呼朋唤友的心思。

“来来,喝碗青稞酒暖暖身子。”领队端着两个大海碗递到两人跟前:“这人生啊,没什么是一碗酒过不去的哈。”

高圣川道了谢,伸手去接,半道上却被关澈截了胡,一仰头,一大碗酒不打磕绊地尽数灌完。

……看得高圣川叹为观止。

他又抬手去接另一碗,没想到又被关澈抢了,又是不由分说仰头灌下,中间明显喝不下了,高圣川映着幢幢的篝火,分明看到了她咬了后槽牙,才把剩下的全喝完。

“哈,哈哈。”领队不遗余力地打着圆场:“如果有,那就两碗。”

说着赶紧逃离这气氛诡异的二人组,举着两个空碗跑了。

高圣川哭笑不得,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就这么爱喝酒,非要从我嘴里抢?”

关澈拿着手里的木棒在篝火里戳戳捣捣,不答话。

她当然不喜欢喝酒,酒局是她平生最恨的地方。

但是刚刚吃饭的时候,她看见高圣川吃药了。

他似乎也没打算刻意避着人,感觉到她的目光,还包着一口水,转头对她眨眼。

关澈把这种表情解读成一种挑衅:你拦得住我一时,难道还能拦得住我一辈子?

她瞬间被激起了胜负欲:无所谓,哪怕他吃的是头孢,今天一滴酒都别想喝进嘴里!

“少喝点吧,”高圣川显然是没明白她的深意,睥睨了一眼角落里时不时回头瞄关澈的醉汉,身体挪了挪挡住他的视线:“外面怪危险的,那些男的看到你这样好看的姑娘就走不动道。就跟我们队里那些小崽子似的,没事就凑一起聊女孩,你说,是不是见天儿的讨人烦。”

小崽子?关澈目光停在他的脸上,想,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崽子。

火光温暖明亮,跳动着映着他的轮廓,明暗交错成一片神奇的光影,让他本就俊朗英挺的五官更显得深邃。

关澈曲起腿,把头枕在自己膝盖上,侧脸看着他。这简直是她的职业病,得空遇见什么有趣的人,总要有意无意地看两眼,探究一下这人身上有没有什么可堪挖掘的故事。

这张脸,明明眉目间尚且带着青涩,桀骜之气却已经初现端倪,两相交织,成就了一片张扬明亮,鲜衣怒马。

而他偏偏费尽周折,想要找一个人迹尚未涉足的地方,就此长眠。

关澈很想问,为什么呢,你明明还在意陌生人的生死,甚至连胡搅蛮缠的要求都能答应,为什么要这样轻易抛掷自己大好的年华?

这个背后恐怕是一个很难以启齿,但是很跌宕的故事。

她天生对故事有着灵敏的直觉,若是在平时,总得掘地三尺,找出些能触动她的东西,留待日后选题时,放进作品里。

可现在……

她看着他的侧脸,问:“你去过北极没有?”

高圣川被这一问,抬头才发现她一直在盯着自己,挠挠头,竟然有些脸热:“没有,我出门都是为了工作,很少去玩的。”

“北极很让人害怕,尤其是极夜的时候。”关澈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看向灼灼跳跃的篝火:“我猜人类天生就害怕黑暗,尤其是那种,感觉永远不会结束的黑暗。即便是有极光,人也会觉得抑郁,会觉得任何事都没有意义。但是……”

她垂下眼:“只要撑过了极夜,太阳再次升起的那一瞬间,无论之前有多无力、多绝望,都会觉得幸而为人。”

他的极夜究竟是什么带来的,关澈问不出口。她弃置了自己的私心,在他紧闭的帷帐前,点上一支火焰如豆的蜡烛。

这么隐晦,这么曲折,东拉西扯,一直不说穿,却始终不放弃,这是属于关澈的道义,而高圣川看懂了。

但他依旧没有拉开最后的那层纱,他只是点点头,轻声道:“是吗。”

“咱们来打个赌吧。”关澈深吸一口气:“他们说明天说不定可以看到日照金山。如果能看到的话,你就,缓个一年。行吗?”

高圣川依然毫不在意地笑:“极夜也就半年啊我说,一年太长,不划算,不赌。”

关澈找不出反驳的话,索性开始耍赖:“不行,你必须得赌。”

一来二去她早摸清了这个人的罩门:他怕她咬死了不松口,只要坚持到底,他最后总会答应下来。

果然,高圣川长叹一声:“你比我妹妹还不好伺候啊……行,那就赌吧。”

他看着关澈松弛下来的表情,想,她自己的生活焦头烂额,还这样孜孜不懈地费心要拉住我……

这样的人,至少不要让她伤心吧。

远处另一堆篝火前,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倒计时,等数到零,他们欢呼起来,互相举杯,互相拥抱,庆祝崭新一年的到来。

“大山,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希望你必有后福,得偿所愿。”

关澈几乎一夜没睡。

她手机没电,所有充电设备电量全部告罄,连搜都没法搜。睡前她硬是拽着领队一直问:“明天会有日照金山吗?会吗?你保证吗?”

领队四处逃窜避之不及:“我要是知道我还干这个?你问我还不如去抛硬币!”

太草率了,她想,怎么不选个有把握的,既然都决定耍赖了,还不赖个大的。

胡思乱想间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是特别冷,她哆哆嗦嗦地站在营地外的观景台,巍峨的雪山在远处,顶上一片耀眼的流沙融金,一个不小心就会流淌下来似的,远远地闪着橙黄色光晕,像一个应允,一句诺言。

“真的看到了。”高圣川在她身边,喃喃地感叹:“真美,太美了,我要多看几次,我不死了。”

她还没来得及点头,高圣川又变成了妈妈的脸。她孱弱、枯竭,曾经的美丽早已被出走的丈夫和顽顿的生活吸食到枯槁:“可是人生太没意思了,关澈,太没意思了。”

关澈猛地睁开眼睛,四下漆黑,正是破晓之前,夜最静最深的时候。

她有一瞬间的时空错乱感,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被理想和账单两面夹击的纪录片导演,还是那个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经年的抑郁夺去性命的无助的少女。

同屋的人睡梦正酣,呼吸深重平稳,在寂静的夜里,是唯一证明她还在现实世界的声音。

梦醒后的憋闷萦绕不去,关澈披上衣服,钻出帐篷。远处有人彻夜不休,火光和歌声远远飘来,带着有今天没明日的狂欢。她凝神听了一阵,还是安不下心,索性裹紧了衣服,独自走向观景台。

她本以为她肯定是第一个,没想到那里已经坐了个黑乎乎的人影,漫天星辰下,那人大喇喇地盘腿坐着,全神贯注地仰望着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澈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高圣川似乎一点都没惊讶:“来了?”

她点点头,也抬头望向天际。

夜空不算璀璨,只有零星的几颗孤星,在墨蓝的天际细弱地闪耀着。

高圣川道:“哎,我刚刚才想起来,光我下了注,你呢,今天要是看不见,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用,因为肯定能看见。”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高圣川啧了一声:“你是不是没跟人打过赌?要不这样,今天要是看不见,咱们就此作别,你就当没遇到过我,也别惦记,别难过,行吗?”

关澈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忽然提高声音:“你休想!”

她平日说话轻声细语,语速又慢表情又欠奉,忽然吼这么一嗓子,倒是吓人得很,连不远处渐渐暗下的篝火旁的嘈杂声都微微停了一瞬。

高圣川见她恼了,投降道:“怎么还急了呢,我说着玩的。”

关澈冷着脸,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讲。

夜还深着,篝火熄灭了,热烈温暖的火焰只剩黢黑的冰冷余烬,人们喝多了酒,热热闹闹地哭够笑够,也就回去睡了,营地一片寂静空无,偶有早醒的鸟喑哑地叫声传来。

旷远天地,八方静寂,孤独得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又好像再高再远的天空,也不过是徒增彷徨的方向。

“我觉得这里很好。”高圣川突然说:“热闹的时候很热闹,安静的时候很安静。风景也好,春夏会开花,冬天会结冰,哪一种都不落下。”他往掌心里哈了口气:“就是有点冷,不过我也习惯了。”

“我觉得就那样,”关澈道:“最好的地方,总在下一趟旅程,所以我不会停下的,你也别停。”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东方渐渐开始泛白,星星这时候已经很淡很淡了,开始看不见踪迹。营地的人三三两两起来,也围在观景台周围,或困倦或兴奋,各自期待着这传说中的盛景,赌一场无关紧要的一期一会。

关澈忽然紧张起来,一把拉住高圣川的手,把他握得一愣。

那只手纤细柔软,却透着渗骨的凉意,一块冰一样,好像稍一用力,它就会消失。

他不由轻轻回握住。

天亮起来了。

然而太阳没有出现。

这是一个云层厚重的阴天,铅沉色的云压在天际滚滚而来,擦过黯淡的雪山顶,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滂沱的别离。

新一年的第一天,并没有因为人类相互祝福,就变得宽厚仁慈。

周围的人嘴上笑骂着,摇摇头遗憾地结伴离去。虽然不甘,但也不是真的那么在意,因为今天不行,还有明天,还有下次,还有明年。

可关澈急了。

她拉住高圣川的手不放,指甲抠进他的手掌里:“不算,这次不算,晚上,西边还有一回呢!”

她身体不堪重负地战栗,高圣川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想要给她一点支撑。

那纤薄的肩膀在他手中颤动着,仿佛一只被沾湿了翅膀的蝴蝶,细痩、美丽、又无助,脆弱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在他手心碎裂消散。

他看着眼前泪盈于睫的姑娘,忽然喉咙发紧,抬手想要拂去她眼角坠着的泪珠,手腕却被大力攥住。

她双眸还蒙着一层水雾,却突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说过,你有一个妹妹?”

高圣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怔住:“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妹妹知道吗?”她眸色幽深地盯着他的眼睛,手指甚至攥得更紧:“她知道你出来一趟,就再也回不去了吗?”

高圣川目光闪烁了一瞬,撇开脸看向远处:“她会知道的,等她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在爱她的家人身边,开始新生活之后,会听到这个消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舒展,像是看到了妹妹未来美好光明的生活:“她从小就没心没肺,我出门几天回来她就不认得……她会很快走出来的。她还小,需要的是平稳的生活,而不是一个会拖累她的哥哥——”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既傲慢,又□□?”关澈眼神空洞着:“我告诉你,她不会走出来的。她会日复一日地自责,用你的离开折磨自己,会一刻不停地质问自己,如果她再乖一点,再关心你一点,守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这种执念会把人逼疯,她会变成你根本无从想象的样子。”

“她会在梦里一遍一遍回到你离开之前的日子,然后不停告诉自己,如果那时候她懂事一些,不要那么任性,一切也许就会不同、一切肯定就会不同。”

“她会把一切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她会恨自己。”

这些话一字一句地钉进了高圣川的耳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绝望的网,将他裹挟在其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他是不相信感同身受的,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夺了舍。

他甚至不能说一句,我不信,我妹妹不会这样的。

因为那绝望太真实了,它带着经年的沉淀在这一刹那呼啸而来,让他相信,没有人能逃过这种境地,即使再没心没肺,也会被这种绝望紧紧攫住,就此陷入沼泽,不得脱身。

关澈就好像看穿了他的所想,忽然勾起了一个凄凉的笑:“你敢赌吗?”

高圣川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意志,被这一问,砸得溃不成军。

他不敢。

不要说赌,就连想象都让他恐惧得承受不起。

他握在关澈肩膀上的手松了松,复又握紧。

观景台上的游客早已散尽,天地寂寥,远处天际铅灰的层云不住翻滚,黢黑嶙峋的山静默地伫立着,无悲无喜地看着地上的一切。

只有翻卷着干尘的冷风,不留情面地刮过他们的耳畔,呜咽成声。

“这次算你赢了。”他清了清嗓子,轻声说:“因为我昨天梦见了日照金山,很美,非常美,值得我,嗯,缓上一年。”

他没有说谎,他真的梦到了。太阳升,万物明,他看见天际巍峨肃穆的雪山在朝阳下逐渐透明,璀璨的融金几乎从山顶内里爆开,通透燎原,艳绝倾城,像是亿万个绚烂的明天。

关澈止住崩溃,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不愿意啊?”高圣川起了逗她的心思:“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认输,你不要的话,我可要反悔了?”

关澈尚且算是冷静:“你撒谎。”

高圣川摇头:“这件事绝对不骗你。”

关澈不放心,又道:“你把号码给我,我要随时查岗。”

高圣川觉得好笑:他也幻想过被女朋友查岗是什么样子,没想到第一次,竟然是被问他死没死。

“行行,算我怕你……”高圣川掏出一支笔,拉过她的手掌,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串数字。

关澈抽回手挨个数了数,又借了领队的电话打,一阵嗡嗡的震动从对面传来。

忙完这好些事,她才感觉浑身的关节都因为太用力,而僵硬得生疼。她慢慢蹲在地上,突然大哭起来。

“喂!”高圣川被她哭得慌了,也急急蹲在她面前:“你怎么回事,昨天差点没命你都没哭,现在倒哭这么惨?”

见她不理人,高圣川慌乱地四下环顾:“你快起来,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关澈兀自哭得惊天动地。

她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想要拉住一个一面之交的陌生人,她成功了。

可她真正想救的那个人,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忽然觉得肩头一暖,一双手臂环住她的脖颈,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婴儿,温柔至极。

但耳边那个急躁的声音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可就会这一招,你给个面子,别哭了行不行?你们领队往这边看了,完蛋,他好像要过来打我了!”

关澈破涕为笑,一把推开他:“放开!死渣男!”

高圣川:“……山高路远,这位小姐,咱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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