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估计这几天就能恢复记忆了。”

林刀溢讷讷笑着：“这是好事呀。”

江瞳收起他的医药包，转身离去，遇到林刀溢的时候摇头长叹：“唉，这真的只是件好事吗？”

江瞳走到门口，好像想到了什么，停下步伐，花白的胡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没恢复的这几天暂时让他留在将军府吧，这样，若有意外，我也能及时替他诊治。”

他这话说得尽职尽责，如果不了解他的人听了，只会夸赞他是个负责任的大夫。

林刀溢真情实意地对他作揖道：“有劳江大夫了。”

“既然这几天就能恢复记忆，那阿苓姑娘不妨先在将军府住下，等他病好了再接他回去吧。”林刀溢对阿苓说道。

阿苓朝她微微福身：“阿苓恭敬不如从命。就是，这几天还要再辛苦将军了。”

林刀溢笑着摇头：“不辛苦。”

林刀溢看向窗外的梅花树，它似乎长高了点，繁茂的树叶流光溢彩，隐隐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样子。

林刀溢收回目光，正色道：“既然阿苓姑娘来了，还是叫原来的名字吧！小剑这个名字，无论如何都上不得台面。”

阿苓点头同意：“也是，家兄的原名叫柳漱。”

“不……既然现在还在将军府，还是听将军的吧！就叫小剑。”床上的少年睁开眼睛，轻声说道。

林刀溢自然不会拒绝：“也好。”

“灵铃，另外打扫一间客房，带阿苓姑娘去吧！”

“是。”灵铃说完，双手向外伸，“阿苓姑娘，请吧！”

柳苓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小剑，陪我去趟集市吧。”林刀溢再次看向那棵树，不知为何，那棵树在她的眼中，笼上一层薄薄的悲凉。

“好。”

集市无疑是热闹的，他们走在路上，听着与他们无关的起伏的喧嚣声，两人相对无言，就这么慢慢走着。

朝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林刀溢伸出手，看着自己影子的变化。她的影子在阳光下，孑然孤寂，和周边的嘈杂相比，显得朦胧且虚幻。

“这位公子，给你娘子买个首饰吧？”两人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小贩热情洋溢的话吓了一跳。

林刀溢赶忙抬起头：“不不不，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小贩用长年累月在商界摸爬滚打养成的犀利的眼神将他二人来回打量了个遍，疑惑地自言自语：“奇怪，怎么会不是呢？按理说，我不应该看错的呀……”

小剑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碎了这尴尬的场景：“你想看看首饰吗？”

林刀溢奇怪地看着他，才发现他是在看她，他的眼中既有星光璀璨，也有波涛汹涌，霎时天地寂静，她只听得见他绵长的呼吸声，恍惚间，她还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梅花香。

林刀溢慌忙收回自己的目光，心跳好比雷声隆隆，话也不经大脑思考就说出口了：“好。”

林刀溢扫视一圈摊位上的首饰，浑身都在发烫，她的耳边还有阵阵红晕。

兴许是这天气太热了，她想。

摊上大多是华丽的珠宝首饰，林刀溢不喜华贵，在她看来，首饰不过是附加品罢了，太过繁琐的话，反而成了累赘。

林刀溢转身，刚想婉拒摊主的好意，偏偏小剑就站在她身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林姑娘，这支簪子很适合你。”小剑拿起一支梅花簪，递给林刀溢，“我看你头上的那支，有些旧了。”

那支梅花簪清净素雅，林刀溢很是喜欢，于是不再推脱：“好，那就这支吧。”

小剑付了银子，拿起发簪，递给林刀溢。

林刀溢伸手想要接过。

不料小剑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送入她的手中，他的手从她手的上空掠过，在她的鬓角处顿了顿，然后将梅花簪别入她的鬓发。

发簪入鬓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一滞。

林刀溢先回过神：“小剑。”

“我在。”

“来府上这么久，这些天你大多在府上待着，也没来得及去四周走走，趁现在，我带你去周围逛逛吧！”林刀溢提议，不等小剑的反应，拔腿走远。

小剑没有用言语回应，他呆立在阳光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匆匆赶上。

金色的阳光洒在二人身上，两人的影子短暂地纠缠了一会儿后，又各自分离。

“这是一家绸缎铺。它原本是个医馆。后来，医馆倒了，开了酒楼。再后来，酒楼也倒了，开了现在的绸缎铺。”林刀溢站在绸缎铺前面，仿佛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进去看看？”

“我……”小剑神情似有犹豫。

“进去吧！”林刀溢头上的梅花簪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光彩，“你赠我簪子，我自然也要回礼。”

这次，小剑没有再拒绝。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是黄昏。残霞翻涌在天边，将军府中的那棵梅花树的叶子已有些枯黄。

秋季快到了。

“将军……小剑不知将军是否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小剑斗胆，叫了那个称呼，还请将军恕罪！”小剑的脚迈入将军府。

林刀溢毫不在意：“没关系，一个称呼而已。”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林刀溢又要忙起来了。

平城内山贼叛乱，百姓苦不堪言，林刀溢主动向皇上奏明去平定山贼。

此时的气候已经有了些秋季的凉意。林刀溢牵着马，裹着战袍，小剑再次见到了那个英姿飒爽的将军。

“灵铃。”林刀溢将马缰绳递到灵铃手中，自己则向她留在将军府的侍卫走来。

她张开双臂，抱住尽职尽责的守卫小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还要辛苦你继续守门了。”

她的语气太过温柔，小黄有些受宠若惊：“我会的，将军。”

她放开小黄，走到小黑的身边，也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小黑，将军府的事务，就辛苦你打点了。”

小黑说：“好的将军。”

“将军，我也要抱！”灵铃在旁边张开双手，等着林刀溢的拥抱。

“你又不留将军府，抱什么抱？”林刀溢白她一眼，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走到灵铃的身边，抱住她说：“灵铃，你是个很好的副将。”

灵铃感动得热泪盈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将军，你也是个很好的将军！”

最后，林刀溢走到小剑身边，轻轻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是他们都有意识的，第一个拥抱。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嗅着他衣服上淡淡的梅花香味：“小剑，我走后，如果你恢复记忆了，就可以自己走了，不用特意和我说。”

他略微犹豫了片刻，反手抱住她。

他的下巴就放在她的脖子的不远处，他只要微微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如雪般的颈窝，鼻翼间尽是她头发上的梅花香。

他还看到上面露出的绷带一角，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情油然而生，他的声音哽咽了：“将军，身在异乡，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小剑，你也是。”她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

察觉到他身后刹那的空荡，他垂下眼眸，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徐徐放下手。

“大家，再见啦！”林刀溢翻身上马，嫣然一笑，回头冲大家挥挥手道别。

“将军，不就是小小的山贼而已，最多一周就回来了，你这次怎么搞得和生离死别一样。”灵铃在旁边小声嘀咕。

灵铃本以为林刀溢不会回答，不曾想林刀溢破天荒地接了话：“或许，下次见面，可能就真的生离死别了吧。”

她的语气太过落寞，灵铃不明所以：“将军，难道您还担心打不过小小的山贼？”

林刀溢勒紧手中的缰绳：“灵铃，担心无用，你还是先想想明日的山贼怎么剿比较好。驾！”

看着林刀溢的背影渐渐融入夕阳，泪珠从少年的脸颊滑落，掉进尘土。

秋风起，少年头顶上已经枯黄了的梅花树叶纷纷扬扬地掉落，溅起一地花凉。

果然不出灵铃所料，剿灭山贼的过程很顺利。也就五天的工夫，林刀溢便从平城赶回了京城。

将军府外。

林刀溢驻马停留，她摘下头上的头盔，瀑布般的长发落下。

她从贴身的荷包中拿起一个簪子，别入鬓发，在掠过鬓角的时候，微微一顿。

她翻身下马。

“将军……那个少年……”守门的小黑说。

林刀溢摆手示意她已经知道了。

“小黑，你是一个很好的守卫。”路过小黑的时候，她说。

小黑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哽咽。

林刀溢先赶到的地方竟不是客房，她先来到大厅，匆匆拉开左侧的柜子，见里面空空荡荡，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里却布满了泪水。

接着她又赶到了客房。

客房里，人去楼空，少年带走了他的字，带走了她赠予他的琴。

泪眼朦胧间，林刀溢在一个废斗中找到了被小剑揉成一团的纸团。

她的双手难以掩盖地颤抖。

她抚上自己的鬓角，又或者说，她抚上鬓发上的梅花簪。

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淌。

可她终究没有打开纸团。

狼烟四起，烈日当空。

“杀！”

一声暴喝伴随着号角声，两支队伍汇在了一起，漫天的黄沙抽打在这些将士的脸上，鲜血淋漓的同时眼神带着决绝的冲向了对方，黄色的大地披上了红色的外衣。

……

林刀溢再次见到小剑的时候，是在战场上。

虽然他戴着银白色的面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身姿如松柏般端正，即便战场上到处泊着血腥味，即便是在尘土飞扬的边疆，即便黄沙抽打在他的脸上，他清冽的气息也掩盖不住。

他举着长剑，一双手翻转着，接着，她的士兵便从马上跌落，鲜血喷薄而出，覆盖在满地黄沙上。

他是西虞少将军刘书达。

不是小剑，不是柳漱，他的名字是刘书达。

她先前之所以没有认出他，是因为之前那几场战役他卧病在床，由他的副将秦朗代替他领兵。

刘书达明显比秦朗难对付多了，不消片刻，她的兵马就减少了一半。

她情不自禁攥紧手中的缰绳，她想冲上去救下她的士兵们，可是一匹马挡住了她的去路。马上坐着一个高高大大的，有着络腮胡子的男人，面前的这个男人，她曾经在她的将军府里见过。

他轻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荡，他轻呵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之前你给我们将军下了什么蛊，但是——”

“我们将军已经恢复记忆了。恕我直言，你这点手段，在我们将军面前，根本不够看的。”他冷笑着，手中的剑突然换了个方向向她刺来。

她早有防备，手掌一扬，白光闪过，络腮胡子手中的剑砸落，掀起阵阵尘土。

“你居然……”狂妄自负的络腮胡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然后他便说不出话了，他僵硬的身体从马上跌落，融入尘土里，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刚才的震惊的神情。

他为他的狂妄自大付出了血的代价。

就在这时，冲天的呐喊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人声、马蹄声、兵戈交接的声音汇成一股，林刀溢直呼不好，一剑解决掉身边的士兵后，她用余光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她便觉得周身的血液凝固了。

灵铃被西虞军围住，正敌多我寡地应战。她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了，舞剑的力度越来越小。

再这样下去，灵铃会没命的！

林刀溢策马向灵铃那边奔去，她在西虞军薄弱的地方攻出一个缺口，然后策马长驱直入。

“将军，你……”灵铃刚想说话，林刀溢就堵住了她的话：“别分心。”

林刀溢和灵铃配合得很默契。她们越战越勇，短短一柱香的时间，便解决掉了好几个西虞士兵。

谁知少年挥挥手，一大帮西虞士兵从暗处涌出，将她们牢牢封死在里面。

就在这时，那个戴着银白色面具的少年骑马进来，他用剑抵住她负隅顽抗的剑，冷声说道：“投降吧，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