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在小屋里坐了许久，此时屋内无声，安静得林刀溢甚至能听见身边人绵延的呼吸声。

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经有些微妙了。

直到小剑开口说了句话，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将军，你鬓发上的梅花簪要掉了。”

林刀溢还没反应过来，只觉鬓间一松，鬓角上的梅花簪被人拿起，那人的手在她的鬓角处微微一顿，再将梅花簪别入她的鬓发。

灵铃风风火火地闯进，手中是大包小包的药材和一瓶伤药：“将军！你今天还没敷药！”

“你，出去！我们将军要上药了！”灵铃对着小剑吼道。

小剑点点头，沉默地想要离开。

“诶，走那么急干嘛？”灵铃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小剑，“现在这天气说变就变，小心又是一场大雨！不过话说回来，下午的雨可真是大，咱都没带雨具，只能躲在这……下次一定要记得带雨具！”

小剑接过油纸伞，面无表情地道了声谢。

“这孩子今天怎么有些奇怪……”灵铃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上门窗。

灵铃在林刀溢的伤口上洒上伤药，一边擦药一边大惊小怪：“啊！将军！你这儿怎么青了？将军！这儿怎么紫了？”

她的叫唤声丝毫不差地传进了屋檐下站着的那个人的耳朵里，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眉心高高耸起，沉郁的眼眸盯着不远处的梅花树，嘴唇紧闭，缄默得好似不言不语的雕塑。

林刀溢轻轻说了句：“别吵，再嚷我就把你丢出去。”

灵铃很识相地闭嘴了。

没有了灵铃的叨扰，屋内十分寂静，寂静到林刀溢都能听到蜡烛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冰凉的药膏抹在林刀溢的伤口上，多少缓解了林刀溢后背的疼痛。

抹好伤药，灵铃拿了一片纱布包扎好后，林刀溢穿上外衣。

看她捂得严严实实的，灵铃又怒了：“将军！江大夫说了，你的伤口需要透气！”

林刀溢笑着说道：“没事，并不碍事。”

她笑着笑着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十几道菜名，将纸反复对折后塞进灵铃的怀里：“待会告知膳房，晚上烧这些菜！”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啊？”灵铃疑惑地看了看怀里的纸。

林刀溢打开门，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她首先看到的是站在屋檐下凝视她的少年，少年神色肃穆，不远处的梅花树叶飘落到他的头上，他也没有拂去，只是一直保持盯着她看的姿势。

他眼里的怒火显而易见，她不明白他为何要生气：“小剑，你不高兴吗？”

他没有回答，眼里依旧是翻涌着的怒火。

“小剑，你没走啊！”灵铃见到他，嚷道。

小剑点点头，将手中的油纸伞还给灵铃：“多谢副将关心，不过看这天气，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雨了。”

灵铃接过油纸伞，走了。

小剑步伐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的神情、行为完完全全写着“不快”两个大字，林刀溢看出来他不高兴，赶忙跟在后面：“你怎么啦？”

小剑停住，讥诮的声音如期而至：“将军，受伤了对你来说就那么开心吗？为何你总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别人都不会知道你的伤有多严重！”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呀，”林刀溢敛起面上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小剑，你要知道，我是将军，将军是不能轻易喊疼的，否则就是给了敌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更何况，”她笑了，笑容里有数不清的凄楚，“不过是受点伤罢了，有谁会心疼呢？”

他漆黑的眼瞳更为深邃，四个字差点说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站在她身前，或许是沾染了黄昏时的闷热，他的心也有些燥火：“灵铃会心疼。你的将士们，他们都会心疼。”

“是啊，”林刀溢依旧是原先那个笑容，“我刚刚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罢了，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呀，树叶。”她像是才看到他头上的叶子，一声惊呼，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拂。

林刀溢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却在半空中停住，她露出身为将军关爱众生的大度的笑容，转而拍了拍小剑的肩膀：“头上有树叶。”

小剑看似风淡云轻地伸手将树叶拿下。

傍晚时刻，繁星点点。将军府灯火通明，众人围在大厅，觥筹交错。

“将军！今儿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着叫上大家聚一聚了？”灵铃笑着说。

“东齐水鸭，西虞鲫鱼，南越肥羊……将军，你可是将各地的美食都召集过来了啊！”林刀溢身边的一员将士举杯嚷道。

灵铃在一旁打趣：“将军，你也太难为我们将军府的厨子了！各地的美食，他们哪能全都做出来？”

那个将士猛地灌下几口酒，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虽不正宗，但很好吃！来，你们尝尝这块肉！”

小剑混于人群中，大多数人只当他是一个普通士兵，他轻松惬意地吃着自己喜欢吃的菜，尤其是那道鲫鱼，他不知夹了多少次。

小剑听着周围人的欢声笑语，清冷的脸上也染上淡淡的笑意，谪仙般的脸上多了分人间烟火气，说起来，这好像是他近几天的第一个笑容。

时光一晃便到了第二日。

“将军，府外有人找。”灵铃跑到林刀溢的身边说。

林刀溢舞剑的手缓了下来，蹙起了眉。如果是她认识的人，想必灵铃也认识；如果是她不认识的人，那人要找她所谓何事？

一种淡淡的忐忑萦绕在林刀溢的心头，挥之不去。

“请问，林将军在吗？”一个少女——看样子与林刀溢差不多大——站在外面问道。

少女身着华贵，皮肤白皙，身后跟着几位佣人，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主。

林刀溢看到少女的第一眼，便觉得戏文中那些轻飘飘的仙女，瞬间有了真实容貌。

话本里所说的“面似桃花，艳若桃李”，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林刀溢自诩长得也还不差，再加上武力超群，她从来都是自信的。可在少女面前，她第一次有了自惭形愧的想法。

“我是。”林刀溢走上前，对上少女的目光，她的身上有了战场上一贯的杀戮气，为的是不让自己输下阵来，“你找我什么事？”

她充满敌意的目光并没有使少女产生畏惧，少女甚至还有工夫打量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战了一阵后，少女问道：“我家大少爷走丢了，听闻府上最近新来了一位公子，可否请他出来一见？”

林刀溢把玩着手上的匕首：“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呢？”

少女的笑容倾国倾城：“瞧林将军说的，整个东齐，何人不知林将军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家兄走丢了，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十分着急，林将军就当帮帮我吧！”

她走上前，拉住林刀溢的衣袖，一对金耳坠顺势滑落，她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若能找到家兄，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这位姑娘，你怕是搞错了一件事情。”林刀溢食指一扬，那对金耳坠重新回到少女的手中，“我肯帮你，并不是因为想要什么赏赐，而是我希望他能找到他的家人。”

“那我就先谢谢将军了。”少女抿嘴笑着。

林刀溢摆摆手：“姑娘现在道谢，未免有些过早了。见或不见，全要取决于他的意思。若是他不愿相见，姑娘再怎么谢我，也无济于事。”

少女笑得情真意切：“我相信，他一定愿意见我！”

“小剑！外面有人找，说是你的妹妹！”林刀溢几乎没费什么心神就找到了小剑，他几乎天天坐在梅花树下，要么抚琴，要么练书法，要么画画。

小剑停下画画的手，他的周围散落了几个倒了的空酒壶。林刀溢好奇地看了眼他的画作，在他未完成的画作里，林刀溢依稀端摩出了些梅花树的样貌。

小剑起身，头顶是枝繁叶茂的梅花枝桠，而他的口中则有淡淡酒味：“将军很希望我去吗？”

梅花枝桠的阴影洒下，落进他的眼中，他垂下头，不知为何，林刀溢竟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委屈。

“我……”林刀溢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很快觉得自己的不知所措很荒谬——酒后失智的是他，又不是她！

怎么她也有些晕乎乎的了？

“抱歉，是小剑逾矩了。”小剑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仿佛刚刚那个酒后说胡话的人不是他。

小剑走到门口，少女自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挪不开眼睛，她激动地大喊：“哥！”

“你是……阿苓？”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小剑想要抓住它们，却只抓住了它们离去的背影。小剑捂住自己的头，绝望地跌坐在地上，脸色一时间变得煞白，“可为什么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的双目变成痛苦的血红色，他闭上眼睛，只觉得世间万物都在旋转，他一遍又一遍地咬紧自己的嘴唇：“好痛……我的头好痛……”

“哥，实在想不起来，咱就别想了吧！”阿苓冲上前，想扶起倒在地上的小剑，却被侍卫无情地拦住：“进将军府，须将军同意才行！”

“小剑！”林刀溢大愕，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打他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江瞳啊！”眼泪从林刀溢的眼睛溢出，她第一次用这么陌生的语气同灵铃说话。

呆立在一旁的灵铃立马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跑去找江瞳了。

小剑由一开始的疼痛渐渐好转，他的脸色逐渐变回原先的白皙，他蜷缩成一起的五官也舒展开，恢复了原先清风霁月的模样。

“小黑，你把小剑抱回客房里的床吧。一会儿江瞳就来了。”林刀溢松开怀里的小剑，吩咐道。

“是。”

晨风吹过，院落里的梅花树叶窸窸窣窣地迎风而动，绿色的生命力流动在叶间，若是林刀溢见了这一幕，必会感叹生命的美好。

“侍卫大哥，你就让我进去看我哥一眼吧！就一眼，可以吗？”阿苓如是说着，卸下她手上的金镯子，塞给侍卫。

“这位姑娘，小的只是一个侍卫，请不要为难小的。”侍卫别开阿苓的金镯子，为表决心，他干脆把眼神转向天边的云。

他们的谈话被林刀溢尽收眼底，林刀溢无奈笑笑：她的这些侍卫，可是出了名的守规矩！如果没有她的准许，哪怕是皇帝来了，他恐怕也不会放他进去的！

“小黄，放她进来吧。”林刀溢说。

“林刀溢，又怎么了？”江瞳怒气冲冲地进来，见着客房床上的小剑，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他缓缓输出一口气，对林刀溢说，“原来不是你又受伤了啊！”

“别拿我开玩笑了，江大神医，替他看看吧！刚刚他疼得都昏过去了……”林刀溢的眼神充满担忧。

相对林刀溢，阿苓的担心就显得过于外露了，她紧紧抓住小剑的手，泪珠一颗颗地往外冒：“哥……哥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哥……”

“这位姑娘，还请你让一下，你妨碍我诊治病人了。”江瞳说。

阿苓的脸上瞬间浮起两朵红云，她用衣袖随意抹了抹眼泪：“对……对不起。”

然后就走到一边去了。

江瞳先是探了探小剑的呼吸，再抚上小剑的脉搏，摇摇头，一脸严肃地问林刀溢：“他之前，可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头痛的？”

林刀溢的心被揪得生疼，不过江瞳面前，她不敢胡说，便把阿苓来将军府后所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

江瞳捋顺自己的胡子，连连叹气：“原来是遇到故人了啊，难怪难怪……”

他的表情过于严肃，林刀溢心头一颤，刚要开口，却听江瞳严肃的声音在空中弥漫：“林大将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有个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