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埒（liè，豪侈）骑射场，于宫廷之西；北眺苍岭，南衔茂林。&29378;&20154;&23567;&35828;&65306;&10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远处玉树琼葩，烂漫如堆雪。三皇子望着那片梨花雪海凝了神。一如既往，他迟迟不愿上前握弓——三岁之后，夜甯颉便没有再碰过弓箭了。

三皇子排斥射箭，众所周知。弓箭师也不敢催促，生硬地扯了一句：“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一面磕磕巴巴地背诵，一面斜眼偷看三皇子的表情。

放在往日，弓箭师也不敢勉强三皇子去碰弓箭；可这一日，朗坤帝却会来探视。他自然不清楚三皇子九年前的遭遇，只怕朗坤帝将三皇子的任性固执怪罪到自己头上，才这般恳切殷勤。

再看另外四位皇子，皆是一手持长弓，一手搭雕翎羽箭；口吐翎花耳听弦，弓满箭离弦。脱力残心收尽，箭穿靶心，好不潇洒利落。

当然，大皇子是例外。夜祺申一身玲珑的箭袖骑服，弓把得还算稳，搭箭的姿势也算漂亮，拉弓的力道却差了许多，一张玉面涨得通红。夜祺珮看得不忍，似要劝他放弃。

朗坤帝却在这时来了。他身后跟着国舅爷周浩，御史大夫宇文靖轩，侍中令戊箴，以及前不久被三皇子设计保住性命的中书令莫元赫。

皇子们从出生开始，便被当作未来的一国之君培养。每隔一段日子，朗坤帝便会亲自探视皇子们的文武修习情况。偶尔他也会带着重臣辅相一同观摩，以对太子人选作出更全面的评判。

若姬贵妃尚在人世，三皇子与五皇子必然是最得宠的。母亲病逝前，夜甯颉也对此乐此不疲。可如今，他只想早些找出真凶，再离开这荒唐又复杂的皇宫。也因此，他对朗坤帝的探视毫不在意。

可若夜甯熹想要留下做太子，哥哥也会陪着。

不过，朗坤帝最看重的，应该是背后有丞相与皇后撑腰的大皇子，和文韬武略与心性稳重兼备的二皇子吧。

无论如何，夜甯颉与夜无坤总是相看两厌的。

只见四皇子夜祺澜第一个站定姿势，镇定地拉开七石之强弓，雕翎箭羽咻地飞射而出。五十步开外的杨柳竟被他的箭生生穿透！另外几位皇子看得瞠目结舌，唯有二皇子从容地拍手称赞。

夜甯颉心中震撼不已。平日只道夜祺澜霸道凶狠，却不知他竟如此神武出众。他再次打定主意——宫中还是不宜久留。三皇子又暗搓搓地思忖道：回头该潜移默化地给阿熹灌输「当太子没意思」的想法了。

几位皇子轮番上阵。夜祺珮风度翩翩又不失准头，虽不及夜祺澜威风，却从容不迫，别有风范。轮到夜甯熹了，哥哥的心跳莫名加快，为他捏了一把汗。无论理智如何告诉他要冷静，阿熹若太出色入了夜无坤的眼可就麻烦了，他还是忍不住为这骁勇俊朗的弟弟捏一把汗。

区区射中靶心，自然难不倒自小就随着现任左羽林军大将丘照习武的五皇子。他站定姿势，须臾之间便射出三箭，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中靶心。夜甯颉心中雀跃，果然是他那无双的弟弟，真是帅气极了。他又没有原则地放弃了说服弟弟离开皇宫的打算——只要阿熹喜欢，只要自己能陪着他，在宫内宫外，又有什么不同呢？

剩下两位菜鸟选手了。夜祺申对朗坤帝与几位大人露出标志性的完美笑容，额头细细的汗水。他犹豫地又挽起弓，搭上箭羽，将弦拉至耳侧。

接下来发生的，画面太美，三皇子只怕再也不忍回想。

夜祺申不是第一次在射箭场上出丑，已经能够坦然应对这番尴尬场面。换做是夜甯颉，只怕会认认真真地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得密不透风，死死挡住四面八方的可疑的取笑眼神。

旁观了半天的三皇子冷冷地看着弓箭师递上的扳指与弓箭，直直望进夜无坤的双眼，道：“我不会。”

朗坤帝嘴角似一抹玩味的笑意，扬眉挑衅地凝视这愈发任性的三皇子：“朕记得，九年前祺申、祺珮、甯颉三人当中，甯颉你的箭术是最好的。”

这父皇，真是愈发神经兮兮了……夜甯颉又腹诽起来。夜无坤既然记得九年前三皇子的箭法，又怎么会忘记自己被一把破弓差点害死的事？

三皇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过去会，现在忘了。”

夜无坤又摆回了扑克脸：“甯颉你回宫也近四月了——病愈至今也至少三月。三日一训的骑射，何等天赋之人才能忘？”

一旁的弓箭师闻言便惶恐地跪下：“陛下，都怪微臣，微臣懈怠失职，请陛下责罚！”

夜甯颉心中唾弃：奴才永远是奴才。但转眼又泛滥了恻隐之心，黑眸蒙上一层薄雾。

“父皇，不关利师傅的事！”唯恐天下不乱的夜祺澜当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利师傅训练有方，儿臣的箭术近日又精进许多，离不开他的指点。都是三皇兄他恃宠而骄，不仅多次缺席训练，就是来了，也总是在边上乘凉。儿臣不曾见他提过一次弓一支箭。他将功课当作儿戏，仗着天赋对夫子与武师怠惰傲慢，现在还要将自己的过错推卸给利师傅。父皇不可姑息！”

喔……真是好精彩的辩驳……三皇子心中暗叹。他还真的是有恃无恐——早在他擅遣神威军、亲审夜芜珊的时候，他便做好了被夜无坤宣判死刑的准备。多活了三个月呢。夜甯颉蔑了一眼夜祺澜，四皇子文武双全，个性冷硬，本也是帝王之材；只可惜他不懂得夜无坤的心思。

三皇子也戴上最完美的笑容面具：“若不是他不敢得罪我，不敢苛责我，默许我缺席，我的箭术又怎会如此不济？”凭他巧舌如簧，夜甯颉也能将要死之人掰得死不瞑目还了魂，更何况只是一个夜祺澜与一介武师？

但朗坤帝还是犀利地抓住了关键：“你的箭术有多不济？让朕开开眼。”

一句话雁过无痕，轻飘飘拂去了兄弟争执与弓箭师的责任，又噎得夜甯颉难以推脱。

呵，姜还是老的辣。

有大皇子垫底，三皇子也不怕出丑。他只是纯粹地痛恨弓箭而已。左肩的丑陋伤痕伴了他九年，又怎能不恨？

套上护手扳指，取过长弓，搭上箭，将弓弦拉到漂亮的圆满弧度。箭羽悠悠地离弦，慢慢地偏移方向。

三皇子该射中的靶上依旧光秃一片。五皇子的三支箭中央，却多了一支翎羽落尽的箭。

夜甯颉对弟弟眨了眨眼，眼神朦胧而暧昧——

三皇子的箭，除了阿熹的心窝，再没有别的地方值得他对准。

四下出奇地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梨花飘落坠地的声音。只有夜甯熹明白，哥哥之所以没有继续与父皇对着干，是因为读懂了自己眼中的话：阿哥，都过去了。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