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便御风而行，前往天庭。

天庭路途遥远，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阿柳往下看，只见地面种种皆犹如蝼蚁般大小，不免心跳加快。觉得自己实在难以支撑下去，于是怯怯发问：“还有多久才能到天庭呀？”

尹瑜只当阿柳想去天庭的心情太过急切，便淡淡答道：“还有两个时辰。”

阿柳暗暗叫苦，自己仙力微博，实在是撑不了那么久，但是自己又不好意思告诉尹瑜，只好咬着牙硬撑。

只是这去往天庭的路途怎么这样漫长？阿柳的施法的右手已经开始抖起来，天庭却依然还是遥遥无期——真是让人煎熬。

尹瑜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突然感觉到身边之人有些不对劲，便测过头问道：“怎么了？”

阿柳正勉强支撑，谁知被尹瑜这么一问，一时间乱了心神，仙力消失，阿柳只来得及喊出“啊”的一声，便立刻自云端跌落。

这下遭了！急速坠落的阿柳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反映出这么一句话。

从古至今从云头跌落的小仙，恐怕只独他一个了。

尹瑜见阿柳坠落云端，也是大吃一惊。所幸尹瑜反应及快，救人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在阿柳坠落的那一瞬间便抓住了阿柳的手腕，将阿柳重新拉回云端。

阿柳人虽站定，心却未定。正欲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和尹瑜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丝毫不留缝隙。仓皇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被自己被尹瑜抱在怀里。

阿柳一时间原本白皙的脸立刻变得通红，挣扎着想要离尹瑜远一些，却听得尹瑜略带愠怒的声音：“安分一些。”

阿柳即使再不懂人事，也从尹瑜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悦。于是连忙像个兔子一样被尹瑜乖乖抱在怀里。

尹瑜见他不再挣扎，这才小心放开搂在阿柳腰间的手臂。转而拉着他的手，一路不再同阿柳讲话。

阿柳像个犯了大错的幼童一般，任由尹瑜拉着自己的手。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又害怕说错了话，让尹瑜更生气，便干脆住口，一路无话，只是低头沉思。

实际上则是阿柳会错意。尹瑜倒不觉得阿柳犯了什么大错——若是他修行了千年，却连基本的御风之术都不熟悉，他也不愿意同旁人说实话。将阿柳从云端拉回来，他本想开口问一句“为何瞒我？”只是看到阿柳张红的脸，话到嘴边却还是未启口。

这句话问出来，他恐怕会无地自容罢。

尹瑜这样想。于是干脆什么也不说，任由阿柳自顾自沉思。

漫长的两个时辰终于过去，阿柳终于再次接触到了坚硬的地面。

“到了。”尹瑜松开了阿柳的手。

阿柳连忙抬头看：只见金光入眼，瑞气逼人——正是那巍峨无比的南天门。

“这就是天庭了吗？”阿柳问道。他曾在许多古册上看到过南天门的记载，不知有多少故事，都是因这道门而起，又是因为这道门而终。

自天地之始，它便出现在众人眼前。阿柳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莫名有些害怕。

“是。”尹瑜看向阿柳。“进去吗？”

“嗯。”阿柳点点头。有尹瑜在的地方，有什么好怕的？

“走吧。”

尹瑜看着身边的阿柳迈开双腿，一步步地从守在南天门两旁凛然威严的天兵中走过，心里莫名有些许遗憾——当初的他，也是诸事不明，也是像如今的阿柳一般，静静走出自己的一条路。

阿柳走到一半，忽然发现原本在身旁的尹瑜不见了，于是连忙回头，对正在心有所思的尹瑜喊道：“尹瑜！”

尹瑜正静默地站在原地，被阿柳一声呼喊叫回了魂，不紧不慢地走到阿柳身边。

进了南天门，阿柳才低声问尹瑜：“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尹瑜瞥了他一眼：“这样小声做什么？”

阿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天庭的人看起来都不苟言笑，”阿柳将目光投向一群仙童中，又很快地收回目光，继续对尹瑜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来了天庭，好像连话也不会讲了。”

“以后会好的。”尹瑜淡淡道，“前几日玉帝说是要见你一面，走吧。”

“嗯嗯，好。”阿柳初至天庭，一切以尹瑜马首是瞻。

凌霄殿内，众仙云集。仙界的岁月似乎是凝滞不动的。有了任何能激起水花的事，便会传的众人皆知。比如最近，天庭就开始盛传昔日囚禁止青仙子的印碧宫，出了一个无名仙人。

站在大殿门口，尹瑜侧过头对阿柳叮嘱道：“跟着我就好。”不知为什么，阿柳从尹瑜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看到了一丝安慰一般的微笑。

阿柳跟在尹瑜身后，怯怯走入众仙眼中。虽极为忐忑，但是所幸一抬眼就能看见尹瑜的后背，一时本来纷乱无比的内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

“是他？”玉帝看见跟在尹瑜身后的阿柳，问道。

“是。”尹瑜行礼。

高高在上的玉帝不做任何表情，只是抬起右手，轻轻自眼前划过。

阿柳的面前，突然出现了如同漩涡般的金色幻境。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仓皇抬头时，正看见尹瑜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立刻意会，于是乖乖地站好。

不一会儿，眼前幻境渐渐消失，化作一滴水滴，回到玉帝的掌心。

玉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金色漩涡中，呈现出来的影像，是当初被软禁在印碧宫的止青，正双手合十，闭了眼念诀，银色光芒从她的指缝中流出，再摊开手掌，一簇金桂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止青拿起桂花看了很久，咬了咬牙齿，终究还是松开了手，那桂花便轻轻掉到冰面上。

幻境突然一变，一时千年以后。

印碧宫内的冰柱缓缓映出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那男子一身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鹅黄衣带。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墨色长发被一簮头为桂花形状的木簪简单挽起。

因情化形，那簇金桂竟成了一个翩翩少年郎。

正是眼前之人。

“原来是人间桂子。这倒是件奇事。赐个称号吧。”玉帝的脸色有些冷淡。

阿柳低着头，察觉到玉帝如鹰一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什么，顿觉芒刺在背。

一旁的目寻见玉帝脸色不对，连忙道：“仙君还不多谢玉帝？”

阿柳听了，连忙学着刚才尹瑜的动作向玉帝行礼。

“赐号‘扶秋’吧。还是住在印碧宫——若无事，众仙卿就下去吧。”

“是。”众仙齐声答道，一一退下。阿柳也跟着尹瑜一起退出金碧辉煌的凌霄殿。

出了凌霄殿，阿柳再无初来天宫的喜悦与兴奋，整个人垂头丧气，不发一言。他的知觉告诉他，玉帝并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

为什么？阿柳百思不得其解。

凌霄殿内，玉帝注视着自己手心中那滴透明的水滴，玉帝忆起昔年旧事，道：“因一段孽缘化情之人——生来是情种，总会生事。”

一旁的目寻不敢反驳。只是心里不禁替那懵懂的小仙人担心起来。

尹瑜见阿柳愁眉不展，便好心道：“初来天庭，带你四处走走。”阿柳一听，方才阴霾的心情立刻一扫而净。

一番游玩下来，那么多从未目睹的奇花异草，还有恢宏无比的建筑——玉帝对自己的不悦已经让阿柳自行抛之脑后。

尹瑜看着阿柳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一般，见了什么都要拽着自己问东问西，便无奈道：“好歹也是个仙君，放规矩些。”

阿柳正痴迷地看着一行仙鹤从眼前飞过，根本没听到尹瑜说了些什么。转头又拉着尹瑜去看飞马。简直快乐得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总能像今天这样该有多好。”玩累了的阿柳坐在石凳上，心满意足地对尹瑜说。

尹瑜不置可否。

哪怕是到现在，阿柳成了柳怀瑾，身上还依然保留着当初的稚气。他坚信所求之事，只要尽力，便会求得美满。

只是这世上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快乐呢？就连天上寒月，都是盈虚有数，更何况人？

但是无论是阿柳，还是柳怀瑾，都不懂这样的道理。

尹瑜看着一脸笑意的柳怀瑾，心里有些微微发涩。柳怀瑾却不知道尹瑜在想些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尹瑜口中的挚友——那个受了重伤的黑衣人，尹瑜如此重视那个人，想必一定是尹瑜十分看中的人了。柳怀瑾想了想，开口道：“你的那位挚友——我想见见他。”

尹瑜心下暗道不好，表面上还是故作平静：“见他做什么？”

“我就是想见见——你给不给我见？”柳怀瑾两只手挤着尹瑜的脸颊威胁道。

若在平时，尹瑜必定不会答应。但是现在——尹瑜刚刚伤了柳怀瑾的心，绝对不敢像平时一般不知死活。

尹瑜只好笑道：“自然是给见的。只是他重伤未愈，恐怕来回奔波，伤口会总不见好。”

“伤口未愈？那就让他在尹宅好生修养，也好过你在尹宅为他提心吊胆了。”柳怀瑾一脸真诚。

实在无法推脱了。

“好——我过几日就接他过来。”尹瑜颔首。

青崖山的岴古，又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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