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疯也疯的心甘情愿。

因着脚伤有伤，柳怀瑾不便出门。岴古之事也告一段落，尹瑜整日在府中陪着柳怀瑾，仿佛又回到尹瑜手被烫伤的那段时光。

只是，尹瑜总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细枝末节的小事里，柳怀瑾流露出来的，是尹瑜就要弃他而去的紧张仓皇。

“果然是把他吓到了。”尹瑜在心里想。但是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但是尹瑜不知道，柳怀瑾的紧张，是另有隐情。

柳怀瑾看着临窗研墨的尹瑜。清风悄入小轩窗，尹瑜的发丝被轻轻吹起，日光温柔的照在他的脸上，一时间，柳怀瑾觉得眼前的尹瑜简直好看的不像凡人。

一瞬间，青鸢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大雨滂沱的深夜，凭空消失的尹瑜。

柳怀瑾酝酿了许久，终于艰难开口：“尹瑜，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尹瑜正欲落笔的手突然在半空中顿住，一滴墨汁滴道新铺的雪浪纸上，又立刻晕染开来。

一片狼藉。

柳怀瑾心下一沉。

尹瑜恍若未闻，将笔从容不迫地放下，然后将染了墨的雪浪纸小心叠好放到一旁，这才抬头看着柳怀瑾的眼睛说：“你想问什么？”

柳怀瑾的心像是被人用力地刺了一刀，疼痛立刻漫延到五脏六腑。“别问，别问！”他拼命地告诉自己。

“你——是什么人？”片刻后，柳怀瑾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在距印碧宫数万里之遥的小岛上，千年来第一次见人的阿柳小心翼翼地问尹瑜。

“方才不是说了么，我是神仙。”尹瑜回答道。

阿柳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是哪种人，不，是哪种神仙。”他有些结巴的解释。想了想，阿柳又继续说：“就像我，自从有记忆开始，就日复一日地待在印碧宫，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听过。可是你不一样，你能给我讲讲，你是什么样的吗？”

“为什么想知道？”

“嗯——就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想看看，旁人的日子，是如何靓丽斑驳。尽管自己没经历过，听听看，也是再好不过的。

“和你并无不同。”尹瑜淡淡道。

阿柳觉得尹瑜似乎不愿意说起自己的生平，于是换了一个话题。

“那——天庭和你一样的神仙多吗？”

“嗯。很多。”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天庭吗？”阿柳纠结片刻，还是开口恳求道。

“为何？”尹瑜看向阿柳，明明也是一千多岁的小仙人，一双眼睛却干净的像个稚子。

“印碧宫太闷了，我不愿意住下去。”

“天庭也很闷。”尹瑜道。

“你不能带我去吗？”若是真的有那样多的仙人，又怎么会闷呢？阿柳不明白。因为不明白，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没有丝毫顾忌。

“就那么想去吗？”尹瑜看着阿柳一脸的渴望，忍不住问。

“嗯！”阿柳重重地点头，“我想去！”

尹瑜从不肯多管闲事，只是眼前之人一脸憧憬地看着他地样子——说不出拒绝的话，

“三日之后，在此等我。”尹瑜起身道。

“真的？你答应了？”阿柳喜不自胜。

尹瑜懒得和他废话，念诀乘风而去。阿柳看着尹瑜转瞬即逝的背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数千年之后，他又带着昔日的紧张开口发问：“你——是什么人？”

只是如今的他，不是当初对诸事都一知半解的阿柳，而是和尹瑜相依近二十余年的柳怀瑾。

尹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柳怀瑾见尹瑜不回答，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想，张口就来了一句：“尹瑜。我喜欢你。”

尹瑜微微有些诧异，反应过来后，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我也一样。”

尹瑜走到柳怀瑾身边坐下，看着柳怀瑾的眼睛说：“所以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吧，我不会瞒着你。”他隐隐觉得柳怀瑾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也许就是那一晚。

柳怀瑾不说话，只是抬手抚上尹瑜的眉眼。不会错的——这个人自自己孩提时期，就陪伴在自己身旁。十几年的眼中人，变成了如今的心上人，身旁的枕边人，他会和他走过十几载春秋，两个人拆不散，剪不断。

这样还不知足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是人也好，非人也罢。他都是他的尹瑜。

“人寿几何？逝如朝露。时无重至，华不再阳。”仓促一生，抵死缠绵都嫌短暂，哪里还有时间去怀疑，去质问？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柳怀瑾笑着看着尹瑜，“我信你。”

尹瑜捉住了柳怀瑾的手，那些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他想开口说出只有他一人记得的前世今生。可是——可是，他看着柳怀瑾的面孔，那是不曾经历世事的温柔。

“怀瑾——我并非凡人。”尹瑜开口。不顾柳怀瑾错愕的眼神，他继续说：“我本是山中狼妖，因觉山中岁月无趣悠长，便化作人形，来人间游戏一番。只是我什么都料到了，却没料到会遇见你。”

柳怀瑾听了尹瑜的“坦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那时，你怎么会将我带回来呢？”

柳怀瑾听着尹瑜用低沉的声音，将往事缓缓道来。“那时，我在街上遇见你的母亲，她当时身怀六甲，应当是刚从庙里上香回来。谁知迎面走来一个乞儿，将一碗残羹剩饭不慎倒在你母亲身上。寻常人遇见此时恐怕已经气急败坏，你母亲却只是扶起那惊慌失措的乞儿，还给了他一些银钱。我本是狼妖，一心想要修仙，平时也会做些善事。见你母亲如此宽宏大量，便有意看看她的命数。”

“那后来呢？”

“你母亲的命数很不好。后来，你一出生，你父母便——”，尹瑜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就将你带回尹宅，直到现在。”

说完真真假假的一番话，尹瑜心里十分愧疚，但是也总好过柳怀瑾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就让他当做两人之间的种种，都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善心吧。

因为柳怀瑾之前乱七八糟的猜测了尹瑜的身份，因此如今柳怀瑾听了尹瑜合情合理的“坦白”，倒是没有多少震动。

“原来只是狼妖啊。”柳怀瑾心里想。

“那——那晚的黑衣人是谁？”柳怀瑾突然发问。

黑衣人？岴古？

“是我的挚友。也是狼妖。因被恶人打伤，所以来找我求救。”尹瑜道。

正在青崖山的岴古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最后一件事——尹瑜，如果，如果我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你会不会有一天向我坦白？”柳怀瑾正色道。

“不会。”尹瑜沉思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实话。

“为什么？是担心我害怕你吗？”柳怀瑾不明白。两个人相爱，难道不应该开诚布公，坦诚相告吗？

知道的越多，心里承受的就会越来也多。尹瑜怎么忍心。

“不愿意让你多想。”尹瑜宠溺地揉了揉柳怀瑾的头发。

“你什么都不说，我才会多想。”柳怀瑾抱怨道，“下次有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知不知道？”

尹瑜捏住柳怀瑾的鼻子笑道：“知道了。”

许久之后，尹瑜想起现在这一刻才后悔莫及。

若是一开始向柳怀瑾开诚布公，最后的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就像当初，若他没有将阿柳带回天庭，后来也许就不会如此坎坷。

那时他在殿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去面见玉帝。

“你说印碧宫出了一个无名仙人？”玉帝有些惊讶。

“是。今日偶然遇到。”尹瑜道。

玉帝皱眉思索片刻，方摆了摆手，道：“过两日把他带来吧。”

“是。”尹瑜抱拳行礼后恭敬退下。

待尹瑜出去后，玉帝才侧过头，对一旁的目寻说：“你说，会不会是止青，是止青——”还不等目寻回答，自己先摇摇头，“不，不会是她的。”

千年了，他到现在还记着止青布满泪痕的脸，一想到止青那样的决绝至极地跳入无泽海的那一瞬间，心里就有止不住的难过。

不会回来了，昔日那个乖巧伶俐，抱着自己的腿撒娇的小止青，再也不会回来了。

三日后。

尹瑜重新回到于阿柳相遇的小岛。

刚落地，就看见阿柳规规矩矩地坐在大石头上，一动也不动。见尹瑜过来，阿柳才连忙站起来，“你来了！”声音里满是欢喜。

“等多久了？”尹瑜问，

“没有多久。”阿柳连忙回答。

阿柳没说实话——自从尹瑜答应他，会带他去天庭的那一天起，他就像石像一般乖乖地坐在石头上等着尹瑜来接他。

“走吧。”尹瑜道。

“我可以去天庭了吗？”阿柳简直欢喜得要跳起来。

“是——御风之术练的如何？”此去天庭，可是有一段路程的。

“马马虎虎吧。”阿柳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慢一些，你跟紧我。”尹瑜叮嘱道。

“好！”阿柳连忙应答。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