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生疏，我可以帮你！”礼元笑了笑。www.wenqishuku.com

“下流！”张七儿随口说出此二字又觉不妥。

犹豫片刻，张七儿最终还是伸手捡起木匣快步闪入内厅。

礼元随意闷了一口烈酒，半躺阶上，仰头看着烟花散尽后的浓雾，嘴角勾笑。

大约过了一炷香工夫，礼元只听得背后一声轻咳，于是赶忙回首，只见得张七儿躲在门后，只露出了一半身子。

礼元放下酒坛，信步上阶，将张七儿从门后整个儿拉出，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不错，这衣服我选对了，正适合你这种娇小身材，很是灵动俏皮。只是……怎么不做做妆容？”

被礼元夸赞，小女子先是心中一喜，又快速躲入门后，略有忐忑地向外张望了一会儿，摆手轻声道:“我画不好的。”

礼元摇首道:“那匣子里成套的妆奁用具岂不是浪费了。”

张七儿整个儿的埋入门后，叹声道:“算了，我去换下来。”

礼元大步踏入门后，一把抓住张七儿手臂就往内厅里拉，沉声道:“跟我走！”

张七儿怎敢如上次那般放肆，只得被面前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皇帝拉到内厅。

礼元一把将张七儿按在铜镜前便不再理会，开始自顾自地摆弄起化妆用具。

张七儿动问道:“陛下，您这是？”

小女子当然不知道，面前这位小皇帝还是王爷时，这一双妙手不知让多少青楼女子身价水涨船高。

礼元随手拿起眉笔，凑上前来，托着张七儿的面颊沉声道:“别动，不然给你画成个丑八怪！”

打出生起，能这么近距离的靠近张七儿的，只有死物。

离得近，刀才扎得深。

感受着眉笔在自己肌肤上的快速而轻柔的游走，体味着小皇帝悠长而平静地喘息，小女子没来由地呼吸急促起来，从未有过如此感觉的张七儿索性闭上了双目。

怎奈闭目更显敏锐。

张七儿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得礼元怪笑道:“嘿，成了，还得是老子，能让丑八怪变得有几分姿色！”

这一句怪叫，愣是把张七儿从痴想打入现实。

张七儿眨巴着双目，本想出言反驳，又觉尊卑有别，只能轻哼一声以示抗争。

礼元存心要把面前小女子的真性情勾起来，冷笑道:“照照镜子看看吧？”

张七儿怕小皇帝故意使坏，真把自己画成了什么丑样子，内心挣扎了半晌，才缓缓睁眼。

小女子不禁眼前一亮。

“这……这是我吗？这眉画得真好看！”

礼元逮到话茬，应声道:“是啊，眉的确画得好，就是人丑了点儿，有点浪费了妆容。”

张七儿冷声道:“可有名儿？”

礼元笑道:“京城王大家称此眉犹如‘烟云之中现远山’，故称之为远山眉。”

“没见过。”

“这种妆容在京城已是流行多时了，一改大凉往时的端庄雍容，平添活泼灵动。你啊，天天窝在山沟沟儿里，怕是坐井观天了。”

张七儿左顾右盼，由衷道:“创作此眉之人，当颇有诗意才情。”

礼元鼓掌笑道:“嘿，你是懂我的。”

张七儿愣住，怎也不能将这远山眉跟面前这个阴阳怪气的小皇帝联系在一起。

就算不是小皇帝首创，就这娴熟的手法也不得不让人叹服。

张七儿心生无力感，拉下脸来没好气道:“不会就给我画个眉吧！”

“哪能呢！”说着，礼元细心地往张七儿双颊中部涂抹胭脂，然后向四周轻柔的展开。不一会儿，两颊已呈暗香疏影之感，如两朵寒梅映照雪中。

张七儿对镜审视，由衷叹道:“陛下，在下服了。你还真是生了一双巧手，简单的‘檀晕妆’竟能化得如此浑然天成，我是万万画不出这种水平的。”

礼元坏笑道:“我懂，就你这拿惯了刀的手，恐怕不是画成了猴屁股，就是深浅不一，又难看又俗。当然，这也不怪你，毕竟你本身底子就差。”

这小皇帝越是讽刺，张七儿反倒越是高兴。

只因小皇帝手上的水平跟嘴上的功夫，可谓旗鼓相当。

说话间小皇帝已在小女子双唇做起了文章，礼元轻声道:“嗯，小巧唇形……颜色……可以深一点儿，再深一点儿……这就叫‘深点唇儿淡抹腮……’”

张七儿越发双目发亮，看着镜子的自己竟能如此美丽，不禁喜道:“哼，今日你就是说破了天我也是不信的，我虽不如周姐姐那般天姿国色，但也不差！”

礼元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小皇帝收了工具，叹声道:“好了，妆容完毕。”

张七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礼元默不作声地将张七儿的头发分梳两侧。张七儿极为受用，小脸不觉发烫，更显容貌明艳。小女子虽每日扎在男人堆里，不过是真把自己当成了男人，此刻放下伪装，内心情愫难以名状，张七儿只得缓缓闭目，任由小皇帝摆弄头发。

礼元弯腰轻语道:“我要是此刻行凶，你可就没命了。”

张七儿身子一震，赶忙睁大了眼睛，正好看到镜子里那张邪笑的面庞。

受了这般刺激，张七儿哪还有什么异样情绪，冷汗都下来了。

张七儿不禁暗自松了口气，也难怪周姐姐那仙子般的人物离小皇帝而去，该！

这时，礼元已将张七儿头发彻底分梳，并把两侧的头发细细盘转，渐呈环状；又在发髻底部用彩带和珠翠作装点；最后再将发髻侧端和顶部把步摇、钗环及琉璃簪等物作饰。

这般妆容，搭配着张七儿身上这件两片裙，端的是纤细风雅，既空灵温柔，又活泼可爱。

“啧啧啧……可惜了我这些头饰，可都是花了大价钱的，用在你这个营养不良的杂草一般的黄毛儿头上，真是暴殄天物。”

张七儿此刻痴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哪还有心思跟小皇帝争口舌之长短。

见小女子犹如木雕，礼元故意扯着嗓子道:“哎呀，好是好，可惜啊……”

张七儿随口道:“可惜什么，可惜我太丑了？”刚说完此话，小女子不禁心中一惊，自己竟不觉被这小皇帝带偏，形成了暗示。

礼元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拍手道:“原来如此……错不在妆容，也不在模样……你啊，本是个凑活的坯子，却厮混在打打杀杀的勾当里，眉宇间有股子杀伐之气，甚是别扭！”

“那……怎么办？”

“你这样，看人再柔一点儿，对，别太狠，嘴角稍微往上勾一勾……不是咧开着，收一收，对……”

最终，看着张七儿笑比哭还难看的样子，礼元只得放弃，淡淡道:“算了，这玩意儿非一朝一夕，想学会，可得下苦功夫。”

张七儿突然觉得，当女人太难了。

这一晚，整个山寨的男人们，彻夜难眠。

更有二人，月下相约而坐。

屋檐上，礼元淡淡道:“这日子还没过够吗？大当家的，跟我进京吧。这里的生意，没了你，也断不了。”

“没了我，这生意，绝对就断了。”说罢，张七儿抬头望月，神色黯然。

礼元偏过头去，捂住嘴巴悠悠道:“你手底下有不少前朝人吧？”

张七儿缓缓道:“往前推十年，谁还不是前朝人？可那终究已是过去。陛下难不成对这区区三百人还有顾虑？”

“你这么说，我倒是没什么疑虑了。”

“京城繁华，人人向往。不过，我走不了。我不在，这四周定出乱子，这山寨，也难有这等气象。”

“竟有如此自信？”

“不错，比做女人还要自信。”

短短几句对话，解决了不少事情。

终究，这女子不善红妆。

念到此，礼元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张七儿瞥了一眼匕首，双目放光。

“此匕首名为‘小青虫’，我七岁生日时，二哥送的，现在转赠给你。”

“太贵重了，在下要不起。”

“帮我保管！”

聪明人毋需多言，张七儿双手郑重接过。

次日，天还未亮，礼元一行便离了山寨。

路上，方立振淡淡道:“陛下，张七儿如何？”

礼元轻笑道:“密不透风，轻松几句话便把自己和手下洗个干净，还不忘反过来震慑我。不过这回答不失真诚，能跟我这种人推心置腹，难得！”

方立振语气依旧平淡:“虎父无犬女，刀再好看，终究也是伤人用的。”

礼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方叔儿，我想，这趟线，确实可以放心交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