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烟雨飘摇。

这是我重新回到深圳的第一天，三年前我曾经来过这里，那时我正年轻，三年过去了，我依然年轻，心却已是饱经沧桑。再也找不回往日那种无所畏惧的冲动，再也吹不出从前那种口无遮拦的牛逼，路见不平，我也许会安静地走开，装作视而不见。

这是不是人成长的必经之路，这就叫做成熟吧。初出茅庐，满是棱角的少年带着一腔热血闯入社会，满嘴理想和抱负，以为自己有逆天的本领，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最后四处碰壁，终于撞圆了角，终于学会了这世俗的生存法则，终于开始妥协，终于变成了自己嘴里曾经最鄙视的那个傻逼。

对与错，有无数种评判的法则。在外人面前，我也可以有无数种虚伪的嘴脸。但是，在我心间，我依然是多年前，那个瘦削，弱不禁风，敏感羞涩的，十五岁，迎风吟唱的少年。

站在白冰冰的墓碑前，我又开始多愁善感，她的样子在我面前浮现，她年轻的生命，留给这世界最后的影子，是堕落荒唐，或是清纯正经，都不重要了，因为无人关注，如同浮云飘过。只有我明白，这个女孩在我生命中的意义，我来看你了，我最亲爱的人，对不起，我来迟了。

悄无声息，我再次回到深圳。离开了郑州，我从刘新民重新做回庄岩，经过了半个多月漫无目的的流浪，我最终踏上了归家的旅程。我越来越感觉到，旅游是一件多么自欺欺人的事情，从一个自己呆烦了的地方到另一个别人呆烦了的地方看看，拍点照片，只为证明自己来过，其中要忍受各种拥挤嘈杂，排队等待，以及景点小贩的宰割，疲惫交加中，然后索然无味，别再为了所谓的诗和远方这么傻逼了。

当我毫无预兆，一无所有的回到家，所有人又再一次措手不及，见证了我去年过年时突然的飞黄腾达，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又迅速的坠落了，如同一颗流星。我并不失落，是我自己放弃的，并且，至少我他妈的曾经闪耀过。

可恶的是，这些人骤变的态度，变色龙变色也要有点时间吧，可是，这些去年还和蔼可亲，嘘寒问暖的亲朋好友们，此刻却一下跟我划清界限，仿佛我是个瘟神，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们远远的交头接耳，评头论足，不时瞟过来的眼神中充满了鄙视和幸灾乐祸。

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这是人性的本质中的劣根性。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怎么活，跟你们这些俗人根本没关系。受不了的是父母，面对他们的诘问，我轻描淡写，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他们刚过了几天舒心日子，我又生生打破了这种平静。

妈妈看着我的眼神中，写满了担忧，好几次我看见她一个人暗自落泪，只能转身避过去，我没法解释什么。爸爸就快要退休了，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我看得出他的背更驼了，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让他们直不起腰来。

家里仿佛蒙上了一层阴云，该爆发的总会爆发，迟早而已。眼看重阳节到了，爸爸淡淡地说：庄岩，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回老家一趟，拜祭先人，好好磕几个头，祈祷先人保佑，咱家也该转运了。

爸爸的话中有话，我们都听得出来，我默默点头。从我上大学开始，这么多年，不管是清明还是重阳，都没有机会回老家祭祖，今年正好碰上了，实属难得，我还有点兴奋。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准备了香烛纸钱酒菜，爸爸骑车带着妈妈，我骑车带着东西，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绿树如茵，鸟语花香，这种感觉真好，好久不曾有，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还年轻，他骑着自行车带着一家三口，我坐在自行车前杠上，叽叽喳喳指挥着方向，爸爸妈妈眼中只有幸福和骄傲，那样的一段时光，真是美好啊，想着想着，我一脸傻笑。

荒草丛生，先人们的坟茔分布在山丘上，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墓碑上的字迹随时间风化，很多已看不清。触景生情，我在想，百年之后，谁又记得谁呢？会有人来看我吗？在我的墓碑上送上一捧鲜花，怀念那些曾经共度的时光，会有吗？

或许是隔了一代人，我对爷爷奶奶或是更上一辈的先人记忆很淡，但是爸爸的记性很好，他给我指出每一座墓碑里的人，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故事，这些故事对于我来说很遥远，但是血脉相连，我也能在心里得到共鸣。

爸爸仔细地锄草扫墓，嘴里自言自语，仿佛先人能听见，最后，他将一杯酒洒在墓碑上，嘴里说着：爸，你爱喝酒，今天就多喝点，钱尽管用，下次我们再来看你。我在一旁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中午在大伯家吃饭，家里几个老兄弟聚到一起，都喝了点酒。刚开始还好，我一直在边上不言不语，沉默着吃菜，只有我一个年轻人，其余几家的堂兄弟们都出门在外，要么做手艺，在工地上干，要么工厂里打工，反正都混得还可以，这个年代只要有手有脚，不贪不懒，哪里也能混口饭吃。

大伯突然问了一句：庄岩怎么有空回家祭祖？

我支支吾吾地解释：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好久没回来了。

大伯又问：现在在哪工作？做什么的？

我刚想找个理由，爸爸突然说：他现在在深圳，做经理，前段时间还出国了，刚回来休假。

我一下哽住了，挤出几个字：对，对……

二伯说：那还不错，我家光明现在也做经理了，一个月能拿一万块钱。

我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农村人爱攀比，却是不争的事实。几个亲戚七嘴八舌，互相炫耀着自己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他们自己一辈子也就混成这个样子，能拿得出的资本只剩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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