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会，老板娘察觉到我坐在人群里很不自在，就带我去房间，说让我休息会，等会吃饭再来叫我，说完她就出去了。www.yingzhicy.com

远离人群我求之不得。

床前的地上坐着一个小孩子，七八岁的年纪，剃着寸头，脸晒的黑黑的，眼睛明亮透彻。

男孩看见我进来，停下了手中的玩具，他两只手各拿着一辆塑料玩具车，刚刚拿着两辆车在比赛，左手和右手比，两辆车的输赢完全看他的心情和决定，路线也全凭他做主，他可以静悄悄地玩得不亦乐乎。难怪我和老板娘都没有发觉房间里还有一个小孩。

男孩扭头呆呆地望着我，一动不动，我微笑着打破沉默，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小朋友？”

我害怕和成年人打招呼，但是却很喜欢小孩，他们不会让我感到压力和胆怯。

“我学名叫申晓桐，小名叫桐仔。”桐仔也学着我，细声细语地回答。

桐仔虽然年纪小，但是很乖，有问必答，而且老老实实说得很清楚，一番问答下来我知道桐仔今年8岁半，是老板娘哥哥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小侄儿，我今晚就和他一起睡觉。

见桐仔这么乖，我就给他玩手机上的小游戏。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你对他好，是能让他明白的那种好，他就会立马和你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友谊。桐仔玩得很投入，我见时机成熟，就问他火坑旁边的人在聊什么。我听不懂侗话，桐仔肯定听得懂，他把听到的都一五一十告诉我。

“婆婆和娘娘们又在催小娘嫁人，小娘之前嫁过一次，我不知道嫁人有什么好的，小娘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就是别人的小娘了，我才不要小娘嫁出去呢。”童言无忌，小桐仔不清楚婚姻的含义，他只是不想小娘走。

火坑旁的谈话一直没停，不过大部分都是陌生的声音，偶尔会听见老板娘没底气地回应一两声，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到现在的情况，七大姑八大姨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数落老板娘不结婚的罪状，顺便扯到谁家姑娘不结婚，日子过得多凄惨，那家女儿不咋样，结了婚之后又过得如何如何幸福。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我在家里过年，大人们在饭桌上经常会谈起这些话题，内容都大同小异。

火坑旁传来一声妇人的呼喊，“桐仔，桐仔。”

这两个字我倒是听得懂，和镇远的方言差不多。

桐仔闻声放下手机跑了出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火坑旁边就没这么多人了，只有方婆婆，老板娘还有她哥嫂一家三口。火坑的架子上煮了一锅白菜炖鸡，浓黄色的鸡汤在咕噜冒泡，香气弥漫，旁边还摆了几道凉菜，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凉拌鱼腥草，也叫折耳根，口感很脆，但是味道很腥，我吃不来，他们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越吃越香。

晚上我和桐仔睡在一起，我问他认不认识申文静，他说认识，那是他堂姐，在镇远读书，还说她成绩特别好，家里人都让他向文静学习。

鹅蛋在老家，居然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老板娘和她嫂子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化妆。

“小曼姐，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老板娘解释:“今年回来的人少，表演节目的人不够，我们也被拉去顶人数了。”

我一头雾水，表演节目？老板娘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说每次三月三寨子里都会在鼓楼前的广场上举行活动，每年的压轴表演就是穿着侗族服饰的年轻姑娘和小伙子跳侗族大舞，今年寨子里回来的姑娘少，都在外面打工，所以族长就让老板娘她们这些结婚的女人也穿着衣服去凑人数跳舞。侗族大舞她们从小跳到大，不用排练就可以上台表演，这的确是最好的补救方法。

“你等会和我们一起去吧，不然我怕你找不到路。”老板娘在梳头发，她把头发挽成发髻用发绳固定住，“你先去火坑旁边吃早饭，我进去换衣服，等你吃完了一起走。”

我在里屋的床上睡着了，但大脑一直在和身体对抗，我不想现在睡过去，我要起来，要去找老板娘。

但是现在全身无力，四肢软绵绵的，身体里面没有力气使出来，好像控制着力气的器官已经先大脑一步睡着了。大脑也被渐渐沉睡的身体感染，逐渐意识模糊，好像躺在一片沙漠上，慢慢地陷进去暖暖的，很舒服，也很不甘。

意识渐渐涣散，嘴里的米酒味道不断翻滚氤氲。

不知过了多久，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飘进耳朵里，忽大忽小，时远时近，我努力想听清谁在说话，说的什么内容，但那些说话声就像风中飘荡的炊烟，时聚时散，虚无缥缈，看得见抓不住。

听不清说话内容，只能听见声音，这些说话声里，我听见了老板娘的声音。意识在不断挣扎，拼命想要身体清醒过来，心里还在碎碎念:“他妈的这什么酒，怎么后劲这么大！”

终于，我费力睁开眼睛，一道模糊细微的光亮逐渐清晰扩大，天花板上贴着的红绿色胶皮映入眼帘，以及挂在上面的黄色灯泡。终于醒了，我没有睡很久，天还是黑的，我揉了揉眼睛，看清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一间木屋里的卧室，谈话声是从隔壁传来的，不仅听见谈话声，还听见了劈里啪啦木头燃烧的声音。门没关严，火光从门缝照进来。

那是厨房，不过在镇远乡下，厨房也起着客厅的作用，尤其是木房子，厨房里往往都会在地上凿一个四四方方的坑出来，或者是地面浇水泥的时候特意留这么一个坑，这叫火坑，俗话里说得“明知道是火坑还往里跳”说得就是这个。在坑里点火添柴，闲时架上乌黑的铁壶烧水，主人和客人围着说话拉家常，吃饭时换上铁锅煮肉煮菜，一伙人挥舞筷子，大快朵颐。火坑不单单是指地上可以烧水煮饭的坑，也是指整个厨房，当地人从不管厨房叫厨房，都是叫火坑。

我集中注意力去听隔壁房间的谈话声，很遗憾，说得都是侗话，一句也听不懂。我拿回手机，无聊地在各个app之间来回切换，我在思考，在纠结。我动脑子的时候，手里得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