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祁云舟没睡多久。

第二日,天蒙蒙一亮，祁云舟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走出祁宅大门。

走到最后一步时,他回头，看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大宅,目光静静凝视着宅院的某个位置。

一草一木,亭台楼阁。

安静,怅然，温柔。

好像时光的相机按下暂停键，咔嚓一下，把这熟悉的画面最后一次地，深深地定格在回忆里。

“再见。”少年扭头，轻声说。

“再见。”门口散步的老管家看到祁云舟离开的背景,慈祥说。

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心里涌起的奇怪感觉。

那一刻，老管家望着这个在自己目光下长大的孩子，突然觉得自己在看一条游入深海的鱼。

他很快就要在海里游远，消失,从此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

“您不等先生回来吗？”管家走上前问,“他的飞机快到了，再过三十分钟……”

最多一小时,就会抵达这座祁氏的老宅。

“不想和先生好好聊聊天吗，他休了长假，”想起昨夜的谈话内容,管家又说，“你们好久没坐下来一起好好说话了。”

“不了。”祁云舟向老人摆摆手，眉梢轻轻一扬说。

他一直是个脑回路奇怪的人,以前总想和的爸爸有个长假，像寻常父亲一样陪她，陪他换牙，陪他站上领奖台，然后在某一日心情好的时候，和男人聊天，问他真的喜欢自己这个中途冒出来的孩子吗？

“爸爸，如果我在想你的时候，做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娃娃，和它聊天怎么样？”

记不清多久以前，祁云舟记得自己看着眼前忙碌的大人，惦着脚，眸子扑闪扑闪着说。

祁知寒当时正准备出行，看到哒哒哒向他跑来的小孩子，看着手腕上的时间，随意说：“娃娃吗？记得不要轧纸的。”

“爸爸，爸爸，那我做毛茸茸的娃娃怎么样？”小云舟扑棱棱了一下脑袋，又问，“它可以像你一样陪我聊天吗？”

“如果你给它植入一个智能芯片。”祁知寒看着手机上芯片部发来的信息，淡淡说。

“像爸爸送给我的手环那样吗？”小云舟懵懂地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幼崽细小的腕骨上，小智障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能和我聊天，给我讲故事，陪我出去玩？”

“大概。”祁知寒说，表上的指针提醒他离开的时间到了。

小云舟却听得很开心，欢天喜地地摇着小尾巴，往大人身上身上蹭了一下后，他看着要离开的爸爸道：“爸爸，爸爸，那我去做娃娃了，这样我天天就能见到你。”

“我明天见不到你，”祁知寒看着日程表，揉了一下小朋友的头，“爸爸要去欧洲了，还有什么想和爸爸说的吗？”

幼崽想了想，咬咬唇，认真说：“昨天，我在超市，看到同桌的爸爸给他买巧克力。”同桌当时坐在购物车上， 被他的父亲推着， 小腿一晃一晃，抱着巧克力，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也想要爸爸陪我到超市买巧克力。

什么味道都可以，苦一点也没关系。

祁知寒声音还是淡淡的，说：“是吗？”

注意到小家伙期待的目光后，他看了眼儿子同桌买的巧克力牌子。

那是个快要停产的巧克力牌子。

祁知寒心弦微微动了一下，心想如果运营良好的话，为了孩子，也不是不能收购。

然后他在小朋友期待的目光下，替孩子理了一下乱扑扑的领口，关上门，走出了大宅。

门砰地一下关了，幼崽扑闪了一下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

回忆结束，曾经的祁云舟是多么想让父亲休长假陪他。

可如今，某些疑惑夜晚的谈话中揭开，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就缩回手，不想接了。

最重要的，或许是担心现在留下，一会儿再也走不了。

他要走，他要离开，但若说他没有心，为了过往虚无缥缈的理想，连生父最后一面都不见，让对方后悔难过到时候再来个火葬场，也不尽然。

从道义上讲，他的父亲没欠他什么，甚至从某些层面上爱着他。

他或许也爱着爸爸，尽管那思来想去，原因好像归结为那条名为“血缘”的奇妙纽带。

矛盾，隔阂，和多年的失陪，都没能彻底战胜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他只是没有时间了，不想在亲人的恳求下，最后的日子看输液瓶和消毒水。

他只是想去幼时想去的地方了，生命最后也做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或许让人难过，但也不欠谁，不怨谁。

那样就很好。

脚步逐渐远去，祁云舟背着包，少年的背影慢慢融化在在远方的光影里。

没有回头。

7

祁云舟走时拿的书是自己打印的，名叫《祁云舟要去的五十个地方》。

每一个想去的地方都配了插图，图是让摄影师在当地最美的瞬间拍摄的，美得让人心生恍惚。

每个想去的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画笔，歪歪扭扭画了个陪游着，从父亲，到外公，从朋友，到爱人。

人画得很烂，大概是脑补得太过美。

祁云舟轻笑了一下。

把这本从童年开始记录的装订的书翻了最后一遍，确认每个点，每幅画都记住后，他把书插在飞机座位后杂质袋里，留给了下一个旅途的人。

然后时间流淌，飞机降落，祁云舟背着双肩包走在异地的街道上，弯下腰，开始了他第一轮剧烈的咳嗽。

激烈得连他的肺都要咳出来了。

祁云舟：……

祁云舟：医生，你不是说我作飞机暂时坐不死吗？

医生：我是说坐不死，有没说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会做坐出毛病，祁同学你的语文理解有点问题啊。

医生：等等，你不会真的坐飞机了吧？！要命，你有没有带便携式呼吸机！

……

8

相比医生那边的上蹿下跳，病人本人倒是云淡风轻，他走在陌生的小道上，阳光斜斜，有衣着奇特的人在阳光下张口，笑着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他看着某一个方向，吐出两个字：“我们的目标到了，肥羊。”

几分钟后。

狭小的面包车里。

祁云舟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两个绑匪在车里看着他。

祁云舟交叠长腿，悠闲地坐在后座椅上，慵懒矜贵，冷冷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眉眼上，半晌后，他掀起眼皮看了两个绑匪一样，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绑匪被肥羊的悠闲给震到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蹲在自己的小面包内，如蹲针毡。

一晃两分钟过去，就当祁云舟轻笑着，透过窗，欣赏巷子尽头的小木屋时，一个绑匪实在受不了了，他咻地一下拔出刀，刀锋闪着冷冷的光。

绑匪晃了晃刀光，对某个淡定看风景的少年说：“别叫。”

祁云舟懒地说话，他抬眼，笑盈盈地看天边飞的特色品种鸟。

绑匪的声音更狠了：“别叫，乖一点，我叫你安静地别叫！”

欣赏的思路被打断了，祁云舟转过头，淡淡地看了绑匪一眼。

一缕黑发从透明的面颊上垂下来。

黑发遮掩处，一枚小巧的耳机掩在耳内，连接了耳机的小智障轻轻说：“主人，这两个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绑匪又开始挥刀表演了。

小智障：“别叫，别叫－－主人，我看你也没叫啊。”

绑匪：“别－－”

小智障：“只有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地在这里嚎。”

话音刚落，绑匪终于不嚎了，两人中的一个点点头，压低声音对祁云舟说：“小少爷，我劝你最好弄清你的处境。”

“配合我们，录个视频给梁＊＊，一个亿，我们拿到支票就给放你回去。”

梁＊＊？

祁云舟听着梁小白莲父亲的名字，抬起眼，眼中的光终于变有兴致了点。

“别用那种看弱智的目光看我们，”另一个绑匪冷冷催促，“快，录视频，不然我们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

祁云舟笑了，笑容在阳光下很灿烂，轻轻啧了一下后，他支着脑袋，微微一笑道：“哦？你们想怎么喂？”

“切了喂，剁了喂，砍了喂，还是……”少年似乎是来了兴致，摩擦了一下指尖后，眉眼弯弯道，“如果是砍的话，我建议你们现在去买这个牌子的刀，到时候记得砍得匀称点，艺术点，我个人比较喜欢的砍法……”

小智障惊恐：不是，我说主人，这种砍法好像很危险耶。

祁云舟：哦？

小智障：暴力，难看，去见贞子姐姐的时候，一点都不优雅。

小智障：主人， 你生前是个体面人。

祁云舟：“那就在艺术的基本面上， 价格体面的砍法……”

啧，总感觉这种砍法对面前两个人而言，有些难度啊。

少年抵了抵袖口的刀刃。

所以需不需要他稍微示范一下呢？

两个绑匪：“……”

难道是错觉吗？为什么呢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比他们两个绑匪，更叫神经病？！

不对，资料里，他们的绑架对象有间歇性发疯的症状吗？

祁云舟：谢邀，但他老板最近持续性发疯，间歇性正常。

一阵窒息后。

绑匪中的小弟先受不住了，他避开祁同学那兴致勃勃的视线，问身边人：

“大哥，先不管砍法，我只想视频录完，对方不给赎金怎么办？”

绑匪大哥敲了小弟一下，冷哼：“哪有父亲不管儿子死活？”

说完转头看祁云：“梁少爷，我劝你赶快录像！录完像告诉你爹，让他赶紧交一个亿的赎金！”

祁云舟：“……”

祁云舟慵懒地挑挑眉眼，按下了袖口即将划出的刀，沉默良久后，发出一声清晰轻笑。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梁小白莲：虽然，但是我还是要出来冒个泡，我对天发誓，我对老板的诚信日月可鉴，虽然嫌疑很大，但这次绑架真的不是我故意——

祁云舟：行了，安静，我知道你没那个胆子。

此刻，右耳内，小智障完美检测到主人的情绪，半秒后幽幽叹息：“考虑到梁一

这两人果然脑子不好。”

业务不熟练也就算了，毕竟这有利于安全和和平，但，但连要绑对象都弄错－－

别的不说，这也太拉低蛇精病的平均水准了。

祁·精神状态越来越不正常，间歇性正常·云舟划过袖口冰凉的刀刃，愉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