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云舟,你又做错了。”炫目的亮光里，有人贴着耳畔轻轻喊。

奇怪，这是哪一年的记忆舞到他面前来了？

“云舟,观众不喜欢你这样的,你看看你，这样多么丑。”另一个人又喊,声音有些刺耳。

祁云舟垂下眼,入眸是瘦小的腕骨,他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时候，小小一只,掌心很凉，无数的黑影在他耳边叫嚣着，衬得他眉眼的颜色苍白发亮。

“闭嘴。”他疲惫地抬了下眼，从掌心扩散的冷意越来越烈。

“你哪里让人省心了，推节目里其他的孩子也就算了,现在连个苹果都拿不好……”

祁云舟有点累，他抬头,一个苹果放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色彩鲜红,很诱人的样子。

“垃圾，垃圾……”越来越长的舌头伸出来,黑影喋喋不休。

祁云舟懒得管，他弯眉，眼底沁出一点笑意，掌心凉凉的，少年伸手，似乎想把那个石苹果拿到手里。

但耳边的叫喊声却越来越大。

一道黑影扑过来,如野兽在他耳边嘶吼着：“那是给你的苹果吗，那时给梁……的，你看看你能做得好什——”

祁云舟顺手把刀插进黑影的喉咙里。

他这个人喜怒无常，比较懒，也比较容易累，所以在他心情正常说“闭嘴”的时候最好安静下来。

——他不想花有限的力气去说第二遍。

寂静。

咆哮声消失了。

伴随它消失的还有手心中冰凉的质感。

祁云舟看着自己的手心，之前有一把水果刀静静的躺在那里，刀柄冰凉，刀尖锋利，它羞涩地等着着少年的邀请，把眼前红彤彤的苹果开膛破肚，削成可爱的兔子形。

“嘶……嘶嘶……”

还没死透的黑影在地上喘息着，脖子翻，转扭成了恐怖的180度。

祁云舟按了按眉心，半晌后，他转身，抬手，把刀柄从黑影的喉咙里拔出，一脚踩碎了黑影的头颅。

然后在下一个黑影咆哮着向他冲来时，刀起刀落，刀锋入喉。

几分钟后，最后一道嘶嘶声弱了下去，世界清静了。

祁云舟洗好刀，然后回到那张干净小桌前，眉眼柔软，淡定地削一个苹果。

苹果下还压着一行那挡节目里，工作人员事先的小纸条。

“崽崽给家人的礼物。”

祁云舟削苹果的动作动了一秒。

一秒后，他看着那个不自觉被自己削出两个兔耳朵的苹果，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刚到祁家那会儿，祁知寒看着他，不言不语，把餐后递给他的每个苹果削成玉兔状的时候。

兔子的造型是充满童心的，还有两个很可爱的耳朵。

那时，小云舟忽闪了一下浅灰色的大眼睛，扑棱棱地甩了下小脑袋后，等他长大了，也会对自己重要的家人这么做。

然后现在，他淡定地坐在一堆不知改称为什么玩意儿的黑影里，苹果颜色如血，他用刚开过头颅的水果刀削玉兔的双耳。

耳朵尖尖，看起来还很可爱。

他拨弄着那双可爱的耳朵，凑过去，小小地咬了一口。

“咔嚓”。

舌尖轻轻地翘了翘，但他却尝不出丝毫味道。

祁云舟怔了一下，兔子苹果从从他的手上落了下去。

它滚到了那些黑影中，然后砰的一声。

梦境碎了。

祁云舟睁开眼睛。

5

这次入眼的是一片黑暗，手机屏没关，有暗淡的灯光在闪，照亮了他一小片脸。

他试着抬了一下沉重无比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接着这一小片光，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没有黑影，没有刀光，也没有那个落在地上的兔子苹果。

只有大大的贞子娃娃在身旁一动不动的地看着他。

苹果味的安神香从桌上飘过来，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在响，他看着钟的时间，想起医生的叮嘱，起身，翻出药盒，吞了一大片药。

药味本苦，但祁云舟没感觉，和梦里的那个苹果一样，慢慢地，他的味觉开始退化，逐渐尝不出更多味道。

祁云舟想到这个就有些头疼。

他想到自己在旅途中提前定好一堆餐厅。

他给主治医生发道：医生，你再给我个准数，我这作业就还多久退化到虚无。

给个准确日子，然后我把那一天的旅行地改成某个美丽人的海岛，我那日在海边走着走着，说不定会震撼于大海那广阔的胸襟，震撼着震撼着施施然往前一跃——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和某位同样被大海震撼到了兄弟来一场男子双人跳……

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请往前走，然后在拐弯处右转，心理科需要您的光临。

祁云舟：哎哟，瞧您说的，我现在精神状态好得很，好到既不会在旅途中开着直升机撞火山，也不会在睡梦里抄起水果刀杀/人，哦不，是杀鸡……所以赶紧告诉我，味觉神经还有多久离家出走？

主持医生：你现在多吃点，再顺便喝点好的吧。

那就是时日不多的意思。

祁云舟悟了。

悟完他杀到祁知寒的酒库里，把前排的酒倒一口后，又准确抓住几瓶年代最久远的，扔进行李箱，做完这一切后，他头晕目眩好像有点饿了。

祁宅很大，走到厨房的时候他还在大口喘气，差点没累死在半路上。

祁云舟：在家里走到一半累死，对他而言绝对是最丢人的死法，没有之一。

跨过厨房门槛时他还摔了一跤，摔得惊天动地，把大晚上没怎么睡的厨房阿姨和管家吓了一跳。

然后他们杀了进来，看到燥热的厨房里，冰箱旁，祁云舟抱着只被冻得硬邦邦的冻鸭子，边喘气边抱着鸭子站起。

看到两人奇怪的视线后， 祁云舟风轻云淡地解释：天太热了， 我想到厨房里抱只冻鸭子降个温，

厨房阿姨：“……”

管家：“……”

祁云舟：“据说这样比较环保。”

祁云舟：“好吧，其实我想到爸爸明天要回来了，想亲手给他炖只鸭子放在厨房。”

“爸爸”这块挡箭牌果然好用，此言一出，矛盾转移，面前的两人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老管家泪流满面说：“云舟，你和先生终于要和好了？

孩子，你爸爸是爱你的，他就是这几年修了闭口禅，被某只锯嘴的闷葫芦下了毒……”

说着说着老管家回忆起那些年中那些事，如果遥想当年，云舟你和亲爹冷战，背着个小黄包去了国外。

先生直接开了好多张写着你名字的卡，又怕你不愿意见他，只好把我和他的助理，一个伪装成你家临时上岗的男保姆，一个伪装成你学校的新老师，看看你那一天饭按时吃了吗……

祁云舟：“……”

祁云舟：“……所以他本人呢？”

比如多少次他获奖的时候，亲爹赶过来参加？

管家顿了一秒：“咳咳咳，其实第一次他悄悄去学校看你，那天你正好在读获奖作文——《我的ATM提款机爸爸》。”

“……”

管家：“第二次他想亲自过来为你祝贺，结果在到的那天晚上，吃了份你做的，被助理送过去的鸡汤，当天晚上吃鸡进医院，据说是胃溃疡……”

“……”

管家：“第三次走到半路上，突然收到当年舆论对你不利的消息……”

“……”

管家：“第四次……”

祁云舟：“……所以祁先生他为什么不讲呢？”

管家：“咳咳，其实一次还好，两次还好，三次以上……

您信他的狡辩吗？”

祁云舟：“……”

管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先生这个闷葫芦精上大学时，语言艺术这门课没拿到A＋，他这方面业务不娴熟，嘴话费之前充的不多，怕说多了把好心说成狡辩，直接把你气的一佛上天，二佛出世……

所以我之前劝他说，让先生抽空去报个说话艺术班，报名表我都帮他填好了……”

管家：“而且买一送一，有辅导优惠，不如小少爷您也——”

毕竟作成这个父慈子孝样子，您的言语状况也很让人担心啊……

祁云舟：“……打住。”

他转头，用农民伯伯看麦子成熟的表情看那只在水中慢慢化开的鸭子。

另一边，上飞机前，身为人父，亲子关系处理的还很和谐的陈助理对老板说：“BOSS，追孩子这件事，首先要弄清他的想法，尽量顺着他的意思来，比如上次小少爷想开飞机撞火山……”

说了一半他说不下去了，陈助理赶紧换了个例子：“比如您处理梁氏和当年那些造谣媒体时， 你也可以看看小少爷的想法， 留下几个感兴趣的，不急着处理可以慢慢欣赏折磨，折……”

陈助理：“……”

说了一半他又说不下去了，他突然想到梁氏那朵当年在节目里坑了祁云舟小白莲。

小白莲扯着祁云舟的衣角，红着眼，整朵花在风中微微颤抖，说：“主人，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还是说，我哪里不让你满意了吗？

我会改，我会努力……”

我作为梁家不破产的最后希望，一定，肯定，百分百会……

梁小白莲：“我一定会留住您的心！”

让您看到我的悔改和投资价值！”

你这个样子，已经没欣赏的价值了。

祁云舟看着远处的夕阳，懒得说话，冷漠的绯红在他的瞳孔中闪过，他只是淡淡避开了凌一凡或者喊着抓他的手。

梁小白莲：“我不会像当年那样，我会很乖的！求您多看我，别赶我走……”

不然就凭当年做的那种事，您爹下一秒就想让我进局子！

当时路过此地的程助理：“……”

陈助理身边眉心微蹙的祁知寒：“……”

所以这究竟是《白莲花重操旧业》呢，还是《渣攻贱受现场表演》呢，还是《欣赏折磨二三事之后续，将白莲花玩弄于鼓掌之中》呢，还是《每天都在担心我儿子的精神状态》呢……

……

时间拉回到现在。

陈助理：“实在不行就投其所好，比如小少爷写在纸上的人生三大，理想之一就是试试见贞子……逝世见……”

人生三大理想之——逝世见鬼。

祁知寒：“……”

陈助理：“……”

完了，他编不下去了。

祁同学的心理和脑回路多少有点感人。

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