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千的住所位于叶城的南端，坐落于一片喧闹的紫金广场旁，一到了夜晚就会从四面八方拢汇来一大群嗡鸣的声音，为什么是声音呢？因为猴子从不会从家里往外眺望广场，他只能皱着眉忍受“动次打次”的欢愉节奏和类似的士高的刺耳音乐。

在这种环境之下很难在十一点前睡着，袁大千打胖子电话没人接，只好起身去叶城西边的龙华小区找猴子商量事。下到楼底时袁大千左望一眼紫金广场，除开烧烤小贩，和散步行人之外，小小的广场已经被一个个广场舞团体割据殆尽，这世上没人能阻止这种集体主义暴行，能阻止广场舞团体和它震耳欲聋的音乐的——只有另一个广场舞团体。

到猴子家敲了半天门他才开，袁大千见猴子挠着嘟嘟囔囔的，也不管那么多就直入主题地说:“我刚回家想了想，我们还是应该录用。”

猴子一脸疑惑：“是谁？”

“啧，那个一上来就问你问题那个，特别阴沉的。”

“哦，录他干嘛，看他就不像好人，就因为他来了你的倏玉在发烫？

“这原因还不够？你知不知道自从我在那次穿越之后这块玉就再也没有一点动静了？我现在刚看到希望了，你别想阻止。”

“我倒不是想阻止，只是觉得那人阴森森的，有点来者不善的意思。不过，这几天这玉一直没动静？”

“是啊，我吃饭带着，睡觉带着，洗澡都带着，硬是没培养出感情来，挫败感很强。”

“可不是，洗个澡把人家掉坑里几回，我是倏玉我也跟你急。”

“少瞎扯，不管怎么说，我们明天都要见一见这个。”袁大千顿了顿拿出兜里那颗倏玉说，“也许他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对了，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非要跑一趟。”

“你自己看看有多少个未接电话。”

“对不起，对不起。”猴子赔笑，“刚刚实在有点困。”

第二天一早袁大千就通过昨天留的联系方式打通了他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轻:“你是？”

“哦，你好，我是昨天你应聘时坐在旁边的那个人，我叫袁大千。”

“你有什么事吗？”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继而又恢复了寂静。

“是这样的，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们现在能见个面吗？”

“我知道你是那个人，昨天那个主审已经说了你的名字。”

“对，对，所以我们能见个面吗？”袁大千有迫切地重复一遍。

那边又是一阵短暂的杂音。

“可以，但是我在这边有事，你可以来找我。”

这个地名不太好记，袁大千问了两边，自己又默念几遍才记住了。没记错的话说的那地方应该地处偏远的焦化厂一千米外的居民楼。

一路走一路问，袁大千才算找到这地方，这里的路面有些泥泞，近处的居民楼有些凋敝，远远看去像是一只困兽一般蜷伏于此。在扎眼呛鼻的风沙洗刷之下裸露出块块锈蚀的钢筋表层，突兀的层层防盗窗也在日晒风吹之下显出暗红的铁锈色。

“一单元401。”袁大千心里默念一遍。

开门的正是，袁大千看到的脸要比昨天更为瘦削，他的眼神要比昨天更为柔和，也许是没有料到袁大千真的会来，所以开门后的眼中更是浮现出一丝温和的色彩。

屋里光线很差，虽然是上午的十点左右，但因为房子的朝向使得陈旧的房间内仍然盈满了黯淡的气氛。等到袁大千随走近里屋才霎时间闻到一股扑鼻的中药气息。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他的眼窝内陷的厉害，露在床被外的手也如同布满死壳的干枯老树，在这双干竭的手上能看到突出的血管和深褐色的癍。

“这是我爷爷，我爸妈在外地打工，所以我在照顾。”的语气平淡，说完就将拧干的热毛巾展开对叠在老人的脸上身上擦拭。袁大千看见拎开被子往下擦拭时露出老人只剩骨样的有些变形的双腿，就要回避地退出去。

“不用，你不用离开，我爷爷他不会在意的。他原是焦化厂的副厂长，六年前有一次他出厂的时候被一辆车撞倒了，所幸送医及时抢救回来，但身体倒是每况愈下。还有，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老人的眼睛转向袁大千的方向，袁大千看着他细密的皱纹和那双浑浊的灰烬一般的眼睛，莫名地想到翻滚的熔浆。

“你真的能控制时间的流逝？”袁大千问。

“你等我一会。”擦了一半，又回头在盆里搓洗毛巾。袁大千出去时想要回头看一眼这老人但忍住了。

等了十分钟左右才出来，出来时在衣服上擦拭双手，将袁大千带到窗台边。窗台边放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大半已经枯死。

“抽烟？”

“不抽。”

“你这次来找我也就是说明你相信我能控制时间？。”

“对，就像你相信我们公司一样。”

“我并没有说我相信你们，我只是想试试，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

“我爷爷，你也看到了。”他吐了个不太完美的烟圈，“时间不多了。”

袁大千看着烟灰抖落进那棵枯萎罗兰的花盆:“你是想穿越回两年前去，改变那次事故？”

“你能吗？”他侧过头看着袁大千。

“我现在还不能自己控制。”袁大千有些抱歉地说。

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情感波动，平静地叙述着:“我爷爷出事的时候，家里没有其他人。等我下班回家才接到电话。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厂里的会计跟我交代了一大堆东西，我都没听进去。”

“我在抢救室外面看着他们进进出出，我假装镇定，很多人厂里的员工过来安慰我，他们用粗糙的冰冷的手摸我脸，我冷得打颤。”

“这时候我看到了谏氏。”

“谏氏？”

“他说他叫谏氏。他问我爱爷爷吗？”

“我以为他是厂里爷爷认识的人，对他这个问题感到不适，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告诉我东西都是有代价的，然后就消失了。他凭空的消失让我害怕，但我看其他人却一个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我才发现人身上都有着如烟雾般弥散的蓝色气体，他们不断消散聚拢碰撞交融。后来我才知道这东西叫时间。”

“时间？”

“对，时间。”说完指了指其中一盆长得十分茂盛的吊兰，“你看它有什么不同。”

袁大千仔细看了看其他几盆发现都早已枯死，脆成一片蜷缩的黄色，反倒是这一株显出不自然的翠绿，在蓬勃生长。

“其他几株都死了，就这株活着。不过你把它们放阳台上天天暴晒，早晚得枯死。”

“其实这些都是两年前买来的，一直没动过，也没浇水。活着这株是我在控制着它的生命流逝。”

袁大千咽了口唾沫看着，他的表情严肃不像在说谎。

“你是说你的爷爷？”

“我能放缓那些蓝色气体的消逝速度，但是我不能逆转它不断流逝的方向，换句话说——不管我怎么控制他死去的速度，但这一天还是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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