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顺着凌丞的消息找来，我都不知道城区内还有这么破旧的地方。

头顶是密密麻麻私拉乱扯的电线，脚下污水横流。电线杆子上贴满牛皮鲜小广告。

“什么味儿。”大冬天的。空气里居然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息。

“看你就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凌丞搓了把脸。“走，楼上。”

我抬头，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和泛红的眼脸。“你没睡觉？”

“明天就上班儿了，先把你的事儿解决。”楼栋狭窄逼仄。凌丞弯着腰。“慢点儿。”

“谢谢你啊。”我在背后望着他宽宽的肩膀。

想想觉得挺过意不去的，做他们这行的。难得休几天假，谁不想安安生生过个年啊。我倒好，轻飘飘一句‘帮忙’，又把人一番折腾。

凌丞回过头，眼睛微微眯起，“非要这么客气吗？”

“太麻烦你了。”我声音很小。

的确。有时候过分的‘客气’并不让人舒服，反而显得生疏虚伪。但我不想让‘帮忙’成为我们关系更进一步的借口。

他嘴向上勾了下，无奈道。“没法，谁让我这人仗义。就乐意管朋友闲事儿。”

“……”

我会心笑笑，这人，总是三言两语就能把尴尬变成轻松。

“走吧。朋友……”

一口气儿爬了六楼，我有点儿喘。

“你这是多久没运动了。”他抬手。在一扇脏兮兮的防盗门上敲了两下。

“从大学毕业。”我摆摆手。

想当年我还是校运会女生五千米长跑的季军呢，现在不光是思想懒惰，连身体都颓了。

门儿打开，一个穿运动装的精瘦男人冲我俩点点头，“这李大嘴软硬不吃，整个一无赖。”

“行，你在门口守着。”凌丞勾勾手指，示意我跟着他往卧室去。

乱糟糟的床上躺着个人，翘着脚，听见有动静，眼懒洋洋的眯开条缝。

“李大嘴。”凌丞皱眉，双手插在兜里。

“我知道你们是警察。”那人把双臂枕在脑后，有恃无恐，“可我也没犯事儿。”

“没犯事儿你躲这儿干嘛？”

凌丞伸腿勾过旁边儿的椅子，正对着床坐下，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谁说我是躲的，我在朋友家住两天，犯法吗？”他打了个呵欠，又闭上眼。

“李大嘴，我警告你，别跟我耍混。”凌丞往后靠了下，声音冷的起冰碴。

“警察同志，您可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儿小，万一出个好歹，当心我告您滥用职权，非法审讯。”

“呵，是吗？”凌丞慢悠悠的站起，手指轻轻动了下，“看来你挺懂法的？”

李大嘴得意的笑了下，“那……”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凌丞利落的扼住脖子，从床上拖下，抬腿就是两脚，直踹小腹。

李大嘴叫李大嘴，不是因为嘴大，而是长的真挺像「武林外传」里那厨子。

又高又胖的，至少两百斤朝上的一大坨，“砰——”的一声，整个地板都在颤。

“嗷——”他蜷着身子惨叫，“警察打人！你这是暴力执法！”

“既然你这么懂法，总的知道凡事讲证据吧？暴力执法？”凌丞居高临下，又一脚，踩到他手腕上，“证据呢？”

“我要去验伤！”李大嘴梗着脖子大喊。

“这两下连轻微伤都够不上。”凌丞眉毛挑了下，反手抄起椅子，劈头盖脸就往他身上抡。

李大嘴哭爹喊娘的叫唤，我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高中时候见过小混混茬架，钢管板砖棒球棍，什么顺手使什么，不见血不收场。

估计那会儿凌丞就是一把好手。

根本毫无章法，怎么狠怎么打，最后一下摔出去，椅子“哗啦——”散架了。

李大嘴护着脑袋直抽抽，额头上一股血满满往外渗，糊住了眼睛。

我暗吸了口气儿，看着都疼。

“去验，达到轻伤等级，我就停职。”凌丞拍拍手，拉了下衣领。

李大嘴一声不吭，躺着装死。

我想起陈安琪的话，“要不是一把手是他亲叔，就他那破脾气，早被踢出人民警察队伍八百回了！”

“比你无赖的我不是没碰到过，不过你猜最后怎么着？”他沉声冷笑。

“警察同志，大哥，警察大哥……”李大嘴呲着牙，眼角的肌肉一颤一颤的。

“现在，问什么你说什么，敢有一句说错。”凌丞眼皮儿一垂，“我让你去验残。”

地上那大块头缓了缓，捂着额头，慢吞吞的爬起来，战战兢兢的贴着床边儿。

“问吧。”凌丞朝我偏了下头，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顿了下，没点燃。

“大年初一那天，是你叫人往一家装潢公司泼鸡血撒冥纸的，对吧？”我始终站在门边儿，没再进一步。

“是我。”他不断扯着卫生纸往脑门上按，血淋淋的纸巾扔了一地。

我看的直恶心，“跟你有仇？”

“我压根儿就不认识，顺手帮人个忙，早说是这事儿啊，白挨顿打。”

凌丞眉毛一抬，“你还背着别的事儿？”

“没，没有……”他意识到说漏嘴，手抖了下，心虚讨好的笑笑，“警察同志，我可是守法公民。”

“顺手帮谁的忙？”我问。

“一个跟我玩儿的小兄弟。”李大嘴含糊其辞。

“说重点。”凌丞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

“姓曹，叫什么名儿我真不清楚，出手挺大方，看样子是个有钱的主儿。”他被一吓唬，下意识的又想护头。

“曹子翀？”

“对对对，好像是叫这名字。”李大嘴连连点头，“不过这些话，您可得替我保密，不然我这生意往后没法做了。”

“你什么生意啊？”凌丞明知故问。

“我……”李大嘴懊恼的给了自己一巴掌，看向我的目光忽然变的怪异。

“……”

“哎！这位美女，哎！我瞧你眼熟！”

“姓李的，你他妈再胡说八道，老子抠了你狗眼。”凌丞又给了他一脚。

“没，真没胡说。”他缩到那脏兮兮的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机，“你看，是这美女不？”

凌丞垂眸一扫，眉心微皱，把还黏着斑斑血迹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这也是那人给的，说让我收拾你，我这人，老老实实做生意，也不敢惹麻烦，所以就……”他长叹一口气，心有余悸的样子，“谁知道撒个鸡血都能让堵上门儿。”

照片显然是偷拍，在舅舅公司门口儿，我和舅妈边聊天儿边往外走。

看穿着，是哪天我不记得，但足以让人心惊。

曹子翀想对我做什么？

“你们平常怎么‘收拾’人？”凌丞在不大的屋子踱了两步，漫不经心的问。

“这事儿我不爱招惹，现在是法治社会，干啥都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是？”李大嘴带点儿邀功的意思，“所以我也没动这位美女嘛！”

“姓李的，你干的什么生意，咱们都心知肚明。”凌丞一脚踩在床上，俯身警告道，“要让我再揪住你……”

“不会，不会！”他笑的比哭还难看，又看了看我，一脸为难的欲言又止，“那个……”

“甭吞吞吐吐，不想你那两个场子天天被扫，就把知道的都说了。”

“真没了，我就是想提醒您，那小子最近跟马哥走的有点儿近，您得防着点儿。”

李大嘴的脸还真是说变就变，从无赖切换成谄媚的狗腿子，简直无缝连接。

“瘸腿的那个老马？”

“对对对……”

凌丞点点头，“你给人公司造成的损失……”

“赔，该多少我赔多少！”不等他说完，李大嘴就主动双手奉上银行卡。

凌丞眼皮儿动了下，没接，“收着，明天送到XX区派出所去。”

“哎，好，好……”

从阴暗潮湿的居民楼出去，外头阳光有点儿刺眼。

我往前跨一步，跳过横在脚边儿的垃圾。

凌丞跟在我后头，“你碰到麻烦了？”

“不都弄清楚了么。”我差点儿又说‘谢谢’，到嘴边儿硬给咽了回去。

“你家公司的事儿是清楚了，可你呢？”他伸手拉住我胳膊，“路漫，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没有。”我笑着摇摇头。

他认真盯着我的脸，“我会查的。”

“凌丞，是我的家事。”

和曹家那些恩恩怨怨，我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

对视了几秒，他无奈的放开手，“李大嘴说的那个老马，我很熟，你不用害怕。”

“嗯，我……”

“不许再跟我说谢谢。”

“好。”

“路漫，我会保护你的。”

我拉车门的手顿了下，扬起脸看他。

他歪着头笑笑，正午的阳光直直照射下来，那笑容也闪闪发亮。

回到家，我打开电视，把声音稍微调大，让一个人的屋子显得不那么冷清，可心思却完全不在。

整个泼鸡血事件，现在细细想来，说没有一丁点儿后怕，那是假的。

显然，我成了曹家人的眼中钉。

不只是贱三，曹聆歌，就连曹子翀也要‘收拾’我。

只是不巧，碰上了李大嘴这种怂货，不知道算不算是我幸运……

可还会不会有下次呢？ 。VIP。♂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