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张小桐早早下了班，直奔小区物业管理处。m.xinyishuwu.com

上周末黄仙儿找“小花”无果，心心念念。

今日“谷雨“。

这个节气，“人间芳菲已向暖，谷雨之后再无寒……“

今天之后，天气就会一天天暖和起来，猫猫狗狗再也用不着挨饿受冻，它们的快活时光就要来啦！

张小桐看不得黄仙儿失落的眼神，好像丢的不是小花，是黄仙儿她自己。张小桐打算趁黄仙儿不在，先去物业看看录像，这前后不到一两个星期，怎么就消失了呢，是有人领养了吗？

……

物业处的保安让他先填表登记:

“你是车被人擦了，还是有什么东西遗失了？几千上万人的小区，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来，我这里哪忙得过来？如果是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们是不让看监控的……”

张小桐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烟递上。保安立刻收起冷脸，堆上笑容，他伸手推挡: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你这是干什么，拿走拿走我们不来这一套！”

但随即，保安就利索地用袖子盖住了烟，一秒钟之内，烟就揣进了他的荷包。

他拖了把椅子放在监控室的大屏前，示意张小桐坐，手里的遥控器把面前的大屏调成了追索模式。

“是在这里吗？这个围墙？哪个角度？这里没有停车位啊？”保安看了看张小桐，“你要找什么？”

“我在找一只狗……”

“哦，”保安松了口气，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啥大事儿呢，”将遥控器塞到张小桐手中:

“你自己看啊，发现什么就按暂停键……”

张小桐瞪大眼睛，监控镜头下，远远看到花园围墙，角落里模模糊糊。

翻来覆去捣腾了一会儿，张小桐毫无头绪。

保安不耐烦了:“你要找哪一天？”

“嗯——有一两个星期没看见了……”

保安鼻子里哼了一声，从耳朵上拿下一支烟，点起。拿过张小桐手中的遥控器，熟练地按了“8倍速快进”。

屏幕上立刻有不少车辆、行人快速闪现，张小桐发现，白天时间，围墙那边一直空空如也，随着夜幕降临，那个小角落开始晃出一点点小影子。

……

“哎，师傅，麻烦这里慢一点，我看看是不是我那只小狗。”

“你那只小狗是什么时候搞丢的？我们顺那一天的监控找不就行了吗？你这样找，不找到猴年马月？”

“嗯……师傅，其实那不是我的狗，是一只流浪狗，我经常喂它的。”

“流浪狗你管它干啥？”保安像看怪物一样看了张小桐一眼。

“嗯，也相当于自己的狗，跟我很熟的，熟人。”

保安懒得跟张小桐计较，想了想:

“你告诉我，你最后一天看见它，是几月几号，又是从哪一天起再也没找到它，我按这个期间的时间段来帮你找。流浪狗一般白天很少出来的，都是晚上出来翻垃圾箱，我知道这个围墙那里经常有人放些猫粮狗粮……”

在保安的“8倍速度快进”的操作下，张小桐两只眼睛像蹦蹦球一样追着屏幕里的黑影。

“有吗？”

“没……哎等一下，这里放慢一点好吗？”

是几只猫咪。

偶尔有狗的影子，但都不是小花。

“还没有吗？”

“没看到，要不再往前一天……”

时间过去了快一个小时，保安的耐心也几乎到了临界点。

张小桐眼睛瞪酸了，每眨一下都想流眼泪。屏幕上快闪的车，时亮时暗，暗夜里，那个角落黑乎乎的，只有路灯微弱的光。

“也许……它换位置了？去到别的小区了？”

“有这个可能性。”保安的眼睛被烟熏得直眯瞅，但即使这样，他也舍不得拿掉香烟。

他努着嘴，含着烟，小心地不让长长的烟灰断掉。

“看得不太清楚，监控的作用还是有限……”

“不可能！”保安拍拍胸脯:“我们这个监控，苍蝇都逃不掉，我们小区停车难你是知道的吧，经常有些‘手潮’的司机把别人停的好好的车给擦了，我每次都能把肇事司机拎出来！”

看到张小桐难以置信的眼神，保安皱起眉头，大吸一口烟，两根手指把嘴上的香烟头摘下，按灭到地上的烟灰缸里，重新振作起来:

“你上上个星期还看到的吧，也就十来天的样子，我就不信找不到！我们再顺时针找一遍！”

两人重头开始。这回“4倍速进度”，且专看夜晚的影像。遇到围墙有影的，更是放慢到“2倍进度”。

突然，一个熟悉的小不点一闪而过……

“哎……”

张小桐话音刚落，保安开始双手不断调整遥控器，屏幕上的节奏明显更慢了，小花在墙根低着头，尾巴翘着，卷在背后，轻轻摇动。

“是这个吗？”

“哎是的。”

“这只流浪狗我认识，年后才在我们小区出现，估计是被人扔掉的，被扔掉的时候脖子上还套了个红项圈儿。”

“是的是的……”

“我看经常有个女孩子喂它，是不是你朋友？是不是她把它扔了？”

“不是不是，我朋友认识它时，它就在花园里了，我朋友每个周末带些东西放到那墙角喂它，上周就没找到，所以……”

保安把帽沿往上抬了抬，认真地看了张小桐一眼:

“我经常看到这只狗。它属于被主人遗弃的时间不长，对人还抱有感情，所以比较乖，总是呆在草丛里，白天很少出来。你知道嘛，小区好多业主都给我们提意见，要我们把流浪猫狗给清理掉，这只狗我留意过，它还蛮聪明，从来不乱跑。我就没赶它走……”

“是是是……谢谢、谢谢！”

张小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保安说谢谢，听保安这么说，他心里略有心安——

既然保安都熟悉它，它应该还是安全的。

张小桐眼睛盯着屏幕，急切地想看看……到底怎么了，是生病了？找到伴侣私奔了？还是有新的主人了？

“你们这些业主呀，我们一个都得罪不了，一部分人天天闹，要清理，要卫生，要保证小朋友的安全，另一部分人呢，又要有爱心，非要隔一块地方放猫粮狗粮，搭雨棚子！

有放粮的，就有投毒的，哎呀这两派人天天吵！让我们物业两头为难！

我劝你呀，这回要是找到了，最好带回家养，找个宠物医院，做个体检再打个预防针。要么呢你就不要管它——你们这些小年轻，又要让狗在外面流浪，又要对它有感情，哎你们这些小年轻……”

保安嘴上唠叨着，手却一刻也没有停，他娴熟地操纵着遥控器，2、4、6、8倍的速度来回切换，屏幕上的图像一蹦一跳的，无论是车、人、还是别的什么，都莫名显得很欢快。

不一会儿，屏幕就灰白了——天亮了。

“我们再看看后一天晚上有没有，如果没有我们再倒过来查那几个小时的好不好……”

保安又衔起了烟嘴，烟头烧出一小截儿，但他没有要拿下来磕烟灰的意思——他的手正忙着呢。

就这样，查到第n天晚上，角落里始终没有了小花的任何影像。

“我们刚才看到14号是有影像的对吧，16号17号都没看到了对吧，15号这一天一整夜都没发现，而且它出没的时间段基本在晚上12点左右对吧，15号没有，那我们重点还是倒过去看看14号，怎么样？”

保安娴熟地操作着，看来保安也是要靠“技术”的。

屏幕上一道白光闪过。

好像一辆车。

保安突然按了暂停键，低下头想了想。良久，他从嘴上拿下已经接近烟头的烟，帽檐底下露出被烟熏得眯起来的两只眼睛，侧过脸来盯住张小桐:

“我丑话说在前头啊小伙子，我这也是为业主服务，不管你后面看到什么，你都不能扯皮啊……”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感觉不太好。你刚才说了，这是流浪狗，对吧，别看完监控又去跟我们物业闹。”

“我知道，我知道，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保安按灭了烟头，深瞟张小桐一眼，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遥控器……

屏幕上在快速倒回，回到那束白光之前，在一倍速度下，屏幕上的围墙边，先是出现了几只猫的身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了小花的身影。

保安把声音调到了最小，画图昏暗、模糊、安静，又显得有些诡异。

小花一个“人”，很安静地独自进食，很有可能像保安说的，大白天它不出来，只有晚上的时间它能够填饱肚子，所以影像在那里长时间没有移动，似乎吃得没有抬头。

尽管没有声音，但张小桐还是从它那隐隐约约轻轻摇动的尾巴上，看出了它对晚餐的满意。

凌晨1:00左右，一辆白色小面包车从远处开来，离围墙越来越近。

突然，面包车停了下来。

小花尾巴停止了摇动，它抬起头来，往墙根贴了贴，似乎在犹豫。

即使没有声音，张小桐也能看到面包车门打开的速度非常迅猛，两条黑影窜了出来。

小花一个激灵，四腿直直立着，似乎僵硬了一般，接着它似乎浑身一抖，就往草丛里钻。

眼看草已没进半边身子，几乎已经看不见了，突然小花四脚朝天，以奇怪的姿势从草丛里滚了出来，而且飞速移动，显然它是被什么东西网住了。

小花四肢挣扎，它根本没有机会站立起来。一个肉团在地上快速移动，可能有小花的惨叫，导致两个黑影慌慌张张跳上面包车后，车门都没有关闭，车子就飞跑起来。

车灯在屏幕上晃出白色光影，小花在地上挣扎拖行，一直拖出画面。

一切又恢复了黑暗。

“妈个巴子敢到我们小区来偷狗！”保安把帽子甩到桌上。

张小桐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黑乎乎的一片，不知是在等待小花重新在屏幕上出现，还是等待混乱的脑子里有一个解决办法。

保安“啪啪”两下关掉了屏幕。

“好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保安拉开监控室的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能不能查一下车牌号……”

保安不耐烦:“还查什么？这不明摆着，拖去做……”

看到张小桐失神的眼睛，保安吞下”火锅“两字。

“大半夜这贼还能干出什么好事儿？你放心，车牌号我会查的，老子不可能再让这辆破车出现在我们小区，但是你不能去找他们，那狗又不是你的，即使你说是你的，你为什么不拴在家里？它为什么大半夜在外面游荡？你没有理由的……”

保安一边说，一边把张小桐的肩膀往门口掰，一直把张小桐推出门外。

天居然没有黑，最后一抹晚霞正由红色往灰色蜕变。

张小桐拖着双腿，沿着小区的小路游荡。

他缩着脖子，周身寒冷。

“妈的，死丫头就是蠢，跟你说了不要去喂、不要去喂，你偏要把它喂得胖胖的，搞得它对人又开始信任了，不吃你那饭，说不定瘦骨嶙峋的它能活得更久，说不定它能一直对人保持警惕，不至于呆那几秒，被人套住脑袋四脚朝天拖着跑……”

……

在夕阳的余辉里，小区下班的、放学的、拎着菜的、背着书包的、开车来来回回找停车位的、骑电瓶车自行车的，像蚂蚁归巢般慌慌张张。

……

被拖行在地上的小花，应该不会想到每个周末给它补粮的黄仙儿吧……那会儿它应该怕都要怕死了，它会想到它的妈妈吗？它会想到它最初的主人吗？它会想到它最后的主人黄仙儿吗？在那一刻，谁都没有出来保护它。

可能……在被拖行的那一刻，它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吧……

……

张小桐走着走着，不觉到了那个围墙根，离小区道路边还隔着十多米半人高的草丛，那么隐蔽的地方，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墙根处用砖头、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旁边摆着几个一次性饭盒，有一个饭盒被打翻了，周围一片褐色……那应该是没吃完的狗粮或者剩饭吧……

有一束小白菊横躺在那堆褐色的剩饭旁，虽然花朵已经打蔫，但在那个乱七八糟的角落，依然干净又纯洁。

缠绕着小白菊花茎的，是一条黑丝带，张小桐一眼看出，那曾经是黄仙儿扎在头发上的。

现在，这条丝带被扎成一只蝴蝶结，黑色的“翅膀”在微风中轻轻颤抖，犹如哭泣时战栗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