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子出了一会儿神，终于开口说话了，不过很聪明地避开了让彼此觉得尴尬的微妙话题。

“把那么小的小孩扔在幼儿园，还是唯一的一个孩子，你倒舍得。其实小孩全托不好，谁也代替不了父母的关爱，孩子小的时候你不照顾他，孩子长大以后你就不怕他不认你啊。我小时候就是全托的，家里是双职工，没办法，感觉好凄凉，特别没有安全感，到现在心里都有阴影。”

纯子的话有点感怀身世，并没有非议的意思，但显然不赞成我的教育方式。

我叹口气：“没办法，家里太宠，不吃点苦头，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以后很难在社会上立足。”

“多点磨练自然不错，不过方式因人而异，中国的孩子用斯巴达式的教育，效果通常不见得好，如果不是别无选择，孩子还是自己带的好。”

我点点头，觉得纯子的话也有道理：“如果在国外，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孩子在加拿大也是我们自己带的。可在国内，处处强调的是人脉，要让孩子尽早融入社会，学会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建立自己的关系网。我这是釜底抽薪，把他扔到一个相对复杂的环境里，希望他早点成熟、早点独立、别总是依赖家里。”

纯子瞪大眼睛看着我：“什么釜底抽薪，你这叫拔苗助长，三岁的孩子搞什么关系？你有幼儿园的死党吗？以为我出国时间长了就不懂中文是不是？”

面对纯子的一轮抢白，我深深喝了口酒：“釜底抽薪也好，拔苗助长也罢，我想这是让孩子尽快明白人际关系的一种方式。人家有先见之明的直接把孩子撂到北京，在景山后街买上房子，老婆孩子弄上北京户口，读的是景山小学，一零一中，人大附中，清华北大，这张关系网织得严严密密，未来华夏世界所有高端人才一网打尽，不是哥们就是发小，圈子成了组织部，该怎么组织资源就怎么组织资源，堪称搞关系的最高境界。知不知道现在英文字典里关系跟饺子、点心一样直接用中文音译，因为中国人搞这个最地道最用心，用英文根本表达不出中文里的微言大义，所以老外直接搞拿来主义。还有啊，关系网织好了，房子也升值了，孩子毕业，书包一扔，房子一卖，学费生活费全回来了，不但连本带息还利上滚利，夸张的话甚至涨个三倍五倍。我说的夸张其实也不很夸张，最近十年货币发行量都增长十倍了，房价涨个三、五倍不过是小意思。再强调一次，现代社会，生产力发展和货币贬值是不可逆转的，我感觉我画公仔都画出肠了！”

“咦，看你不出，说起话来理论一套一套的。”纯子看我的眼神明显带点诧异。

“看不出的地方还多呢？”我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个关于“看不出”的笑话，有心逗逗纯子：

“某驻外大使喜欢掉文，偏偏其翻译水平又不咋地，某次携眷出席晚宴，主人出于礼貌，盛赞其妻漂亮。

－－how－－beautiful！

这么显浅的英语大使大人当然听懂了，于是客气道

－－哪里，哪里

翻译毫不迟疑地直译

－－where－－and－－where。

主人一愣，少不得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眼大使夫人，正色说到

－－everywhere

大使大人这次又听懂了，看来大使大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于是更加客气道

－－不见得，不见得。

翻译兄照本宣科

－－It－－－－not－－be－－seen。

纯子自然明白这洋泾浜英语的意思，听到最后一句嫣然一笑。

我停了停：“你这一笑，说明我除了一套一套的，还有一段一段的。言归正传，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还不是小孩，毕竟未来的路很长，如何选择决定权在他自己手里，如果国内真的不适合发展，他完全可以回加拿大去。我担心的是老人，国内医疗制度问题很多，和教育制度一样备受诟病。比如医疗产业化，资源向中心医院倾斜，大医院打崩头，小医院拍苍蝇；医药不分家，医生成了药贩子，严重影响了公信力。各种医疗改革也在进行，但总会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而失去工作能力的人就成了弱势群体，一但有个风吹草动，那真是欲哭无泪，真真正正的病不起，一辈子的积蓄全扔药罐子里！我老爸中风住院，药费贵得吓人，老人家操劳一世，账户上不到十万块钱，一病就花了五十万，够他赚几辈子的。”

“哦！多长时间了，愈后怎么样?”

一旦涉及到专业，“纯子”的语气权威而干练，那种迷茫和吃惊的表情马上不见了，神态之间有种职业形成的不可置疑。我很难把当年那个活泼清纯的女孩子和眼前这个霸气侧漏的女医生连在一起.

“半年了，头脑还清醒，不过手脚就不太灵了。进进出出总得有人照应，勉强能走几步，老人家觉得治疗效果不理想，特别不满意。老投诉以前看医生都是打一针，几天药的事，这次站着进去，躺着出来，肯定是医疗事故，治坏了，还坑了我们那么多钱！”

“看来不怎么乐观，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看我不置可否的样子,“纯子”特意关照我一句

“说你呢，别掉以轻心，我可是脑科专业的，在市医院的脑外科呆了五年，如果不出国，现在早已经是主任医师了，要挂专家门诊的那种哦。这种病往往有家族遗传史，家里面有先例，自己平时一定要特别小心，等到发病，什么都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