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了指对岸灯火通明的牌坊，回头对纯子说：“读书的时候经常在牌坊下面的码头游泳，游着游着胆子野了,偶尔会游到这岛上来，当时这里还是个小渔村，民风纯朴，家家户户都大开着门，从来不担心有偷鸡摸狗的事，房前屋后都种满了果树，我时不时见猎心喜，搞点小破坏，摘几个番石榴，吃几个水蒲桃什么的。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番石榴吃多了，而且是连石榴籽一起吃的，回去以后受老罪了，好几天都开不了大的，憋得差点生活不能自理，最后不知是用了甘油条还是开塞露，总算搞定了，终于明白什么叫撑死胆大的，教训不可谓不深刻，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做人老实多了？”

纯子眼角一挑，斜了我一眼，眼里有着隐隐的笑意，却也不搭我的茬，我继续胡言乱语：“毕业了舍不得离开学校，在宿舍赖了好几个月，天天从对面的码头坐轮渡上班，那种十几年养成对象牙塔的留恋真是欲断难断。试过一回碰上雷雨大风，整条船都倾侧了，炸雷就劈在船边，电光在船舷上闪耀，活生生的铁达尼。船上所有的女孩子都在尖声高叫，分贝跟炸雷有得一比。很遗憾，恐怖到这种程度，也没有一个半个女孩子愿意往我身上贴，来个树熊抱、公主抱之类电影里面经常有的画面，看来我比迅雷疾风凶猛太多！”

纯子的眼睛笑成一朵花，明知我在逗她，所以也不说话。我深深地喝了口酒感叹：“二十年时间，过的时候觉得很慢很长，回过头来也就这样，都不知怎么过的，所谓一事无成惊逝水，半生有梦化飞烟，实在有点汗颜无地。我甚至有种错觉，觉得现在这场景就象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我们出完版报，坐在学校的小卖部一起喝杯东西聊天，不过就是汽水换成了啤酒而已！”

那幅采野花的小姑娘，那首莱蒙托夫的诗，那个雨后初晴的下午，还有那跳荡的马尾，黄色的风衣......。追忆象眼前这静静的长河，慢慢地汇在一起，从我的心中流过。

“大学那几年，胡胡混混就过去了，我读的是外语系，女孩子虽多，却没有一个半个属于我，都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我没有牢记加入少先队时的誓言：时刻准备着。这是不对的，所以机会也不会留给我。至于拍一下散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合则来不合则去，各自精彩各取所需的那种，显然又不是我的风格。我这个人比较长情，眼角也比较高，所有快消品或者一次性用品在我眼里就是垃圾，难得看上一样东西，喜欢了就不会轻易舍弃，更不要说人了！”

我说的是感情，用的是叙事的方式，中正平和，不过不失，虽是有感而发，语气却是淡淡的。看纯子反应淡定，我继续：“读完书留在南都，分去旅行社，四海为家，倒也符合我这无政府主义。好玩是好玩，福利也不错，别人个个月巴望着领工资，我的工资在卡里一呆好几年；别人住着单位宿舍，我早早就住了商品房。一句话讲到底，该玩的都玩了，该叹的也叹了，就是玩物丧志，虚度光阴，到别人大笔一挥好几个亿的时候，我还是劳劳碌碌的命，真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现在走不动了，再走也没意思，早年考过个律师牌，于是挂了个律师事务所，名义上是个律师，实际上就是个社会闲散人员，仗着个老脸，帮人家拆拆数混口饭吃。太太是在同学单位的圣诞派对上认识的，学的是法律，我的律师牌也是陪太太读书读出来的，或者说是给太太逼出来的，说起来忒没出息。后来一起移民到了加拿大，孩子在国外出生，现在带回来了，毕竟是龙的传人，不想他一辈子只讲ABC。这小子放在幼儿园全托，生活上不怎么习惯，老嚷着自己是加拿大人，要回加拿大去。唉！这国内的食品安全和环境质量也是令人相当无语，孩子三天两头就出点状况，可我们国外也没有什么人脉关系，要混口饭吃不难，要混出个人样就不容易啰。”

我很佩服自己的圆滑老练，二十年前，我见到纯子，肯定会一个劲地展示自己的不凡和成绩，象一只开屏的孔雀。现在我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一下我的经历，基本不用修辞，好好丑丑都是一句带过，点到即止。说得自己太差，会让纯子看不起，说得太好嘛，会让纯子有太大压力。最好让大家的情况比较接近，不要有太大的距离，你不错我也可以，这才是洞明世事的人精。

纯子听我说话的时候，小口小口喝着啤酒，眼神相当清澈，表情一直平静，一如我预想之中的情形，我约略说完二十年的经历，坦坦荡荡，拿起酒杯，一口干完。我想我说的大概也是她认为我该有的状况，不要让你爱的人太失望，也不要让爱你的人太失落，这是我希望的中庸，我追求的极致！

天上的月光很明，水里的月色很清，虽然有灯光的泛影，并未打破天地间的和谐宁静。也许这就是天人感应，一切都那么美好，谁忍心破坏这种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