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医助带了军武，来到市革委会办公大楼门口，看到那儿站了一群一群的复员军人。他们一个个将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了烟卷，全没了往日的军人风采。一个个吊儿浪当，颇有一股玩世不恭的派头。

“哥们儿，你们这是干什么呢？”王医助看到他们的样子，顺便打听了一下。

“哼哼，要求改派。”那个复员兵说了一声，接着又骂道：“妈的，我们原来下井挖煤，当几年兵回来，还让下井挖煤！什么玩艺儿？”

“啊，是呀。这安置办怎么搞的？一点也不照顾……”王医助跟着骂了一句。就领军武进了办公大楼。

一楼是宽阔的走廊，走廊里，站的都是复员军人。王医助与军武来到一个围了复员兵最多的门口，看到上面挂了“市复员军人安置办公室”的牌子。

“这儿，原来是劳动局调配科呀，怎么成了安置办了？”看来，王医助熟悉这儿的环境。

“你熟悉这儿？”军武问道。

“是啊，文革时，我在‘市三支两军办公室’工作过。”王医助说。

“那更好了。”军武不由地心里高兴，心想，王医助有熟人，说话就方便了。

推门进去，看到屋子里放了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前坐了一个干部模样的工作人员。

有一位穿着军装的人坐在了靠近门口的桌子上。

见他穿了军装，王医助首先凑上前去，打个招呼：“请问，你是军分区金科长吗？”

“我不是金科长，我是锦州部队的李参谋，是来送兵的。”李参谋回答，接着又问王医助，“请问，你是……”

“我也是来送兵的。”王医助连忙说道。

李参谋就连忙站起来让座，“你请坐这儿吧，”让了座，又介绍里面坐的地方官员，说：“这位是劳动局刘科长。”

“刘科长！你不认识我了？”王医助看看那位刘科长对李参谋介绍自己毫无反映，只是盯着手上那张处方笺似的东西看，就大声提醒他。

“哦？”刘科长这才听到有人向他打招呼，转过脸来一看是王医助，连忙说：“哟，这不是小王吗？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部队上大学了么？”

“毕业了。”王医助就坐在他身边。

“他现在是我们部队的王医生。”军武主动介绍了王医助的官职国，当然，他不免将王医助的职务提高了一级，将医助说成了医生。

“呵呵，当医生了！”刘科长就握了王医助的手，顺便指着那处方笺上的药，问：“这药，你能买到么？”

“这药……”王医助看了看，摇摇头，“不太好弄。不过，既然你需要，我回去到军部医院想办法弄来。”

“谢谢，这是我父亲偏瘫，医院开了这处方，就是搞不到药。喂，你干什么来了？”

“我受团首长之托，送个兵。嗯，这是我们部队的新闻报导员军武。”王医助介绍了军武，就把部队的复员介绍信和军武档案递给了他。

刘科长没有拆档案，只是瞅了瞅档案密封处的公章，随口问道：“原籍是锁阳的吗？”

“不是。”王医助马上说：“他原籍是山东，可是，他爱人是6208厂的。所以，部队才把他的关系转到锁阳来。”

“这种情况，现在不照顾了。嗯，哪来哪去。他应该回山东。”刘科长冷冷地说道。

“你看，他们都结婚了，回山东不是拆散人家了么？”说着，王医助又把军武的结婚证递了过去。

“呵呵，结婚证……”刘科长一看结婚证，就朝对面坐的一个花白头发的人打招呼问道：“孟科长，这事，怎么办呀？”说完，又向王医助介绍，“这是民政局的孟科长。”

“孟科长，请你关照呀！”王医助就冲孟科长陪了个笑脸。

孟科长看看结婚证，又瞅瞅军武，问道：“结婚了么？

“结婚了。”军武马上回答。

“有小孩了么？”孟科长又问。

“有了。”军武想，在这地方，说话不能太实在，该唬就得唬。

“小孩儿多大了？”

“哦，”军武的脸一红，“还没出生呢！”

“呵呵，你们是恩爱夫妻呀！”孟科长笑了笑，说道：“这事儿，政策是不照顾的。不过，我们可以考虑把你安排到6208厂附近的农村，你看行不行？”

那也是一条路，诚实的军武马上就要回答说“行”了，这时王医助悄悄踹了他一脚。

“那，那……那怎么生活呀？”军武马上就表态不同意了。

“如果你不同意，这事儿就难办了！”孟科长摊开双手，“不瞒你们二位，去年，还有一百多个投奔爱人的复员兵没安排，坐家里等候消息呢！有些安排了工作的复员兵，对工作不满意，天天来这门口闹。这不，李参谋都没敢回锦州。你这事儿，原则上不行。请回吧！”说完，他将那结婚证拂到了一边。

“孟科长，军武这是特殊情况，请研究一下吧。首长交给了我任务。完不成回去我不好交差呀！”

“这事儿，我们没法答复你。”孟科长拉下了一张脸。

“刘科长，你看？”王医助向刘科长求救了。

“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们将情况汇总一下，向市革委会汇报一次。看市领导什么态度？”

“那好，请各位科长多加照顾！告辞！”王医助大概觉得越谈越僵，就领着军武退了出来。

刚刚来到走廊，就见刘科长举着军武的档案追出来说，“喂，王医生，这份档案，请带回去！”

王医助却答非所问地回应刘科长，“那药，我一定抓紧寄来！”说完，拉了军武的手，逃似的跑步来到院子里。

看到刘科长拿着档案折了回去，王医助像是历险之后似的对军武说：“军武，你记住，以后他们若是想把档案还给你，你千万不要伸手接。你要接了，你的事儿就彻底完蛋了！”

“是是是。”军武觉得王医助刚才演的这一出戏真是惊险。若是晚走一步，那刘科长将档案塞给王医助，他们今天就是白跑了一趟。

尽管开局并不理想，毕竟是组织与组织接上了头，今后，军武就可以一个人往那儿问讯情况了。回到军分区招待所，军武顾不得吃午饭，连忙跑到苏政委家里，讲了王医助代表部队联系安置的情况。苏政委听了连连称赞王医助，“这个人，真是为战友负责任啊！唉唉，咱们那个金科长怎么没去安置办上班呢，如果他在那儿，情况会好些。”说着，就抓起电话，找金科长。金科长一听是政委找，连忙汇报：“政委，上午我去市革委会开会了。没去那儿。”

苏政委就把军武部队派人联系的情况讲了一遍，说：“那个刘科长已经收下了档案，你想办法把这事儿办成。”金科长听了，连忙说：“请政委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明天让军武去那儿找我吧！”

听金科长说让自己去找他，军武不敢怠慢，第二天早早来到安置办。一进门，又看到了刘科长和孟科长坐在那儿，靠近门口的桌子前坐了一位军人，军武想这一定是金科长，上前就敬个军礼，说：“首长，我是军武。”

“哦，军武，请坐请坐！”金科长的热情与昨天王医助遭受的冷遇形成了强大的反差。金科长问了军武的基本情况，又看了军武的复员证，提醒他先到区武装部报个到。并表态，对你这样的优秀战士，组织一定会关心你的实际困难，但是，上级的政策是哪来哪去，劳动局和民政局的领导也很为难。昨天，有几个复员兵闹到了市革委会领导那儿，革委会领导要求安置办拿出妥善的解决办法来，军武，你应该相信组织。回去耐心等待吧！

金科长说的一番话，让军武心里感到执呼呼的。你听人家说的这话，多温暖啊！哪儿像昨天那两个科长，一个要他回山东，一个要安排他到6208厂附近的农村。心想还是部队的领导理解复员兵，说话体贴人。即使一时解决不了，也不会让人憋气。怪不得那些复员兵闹事，闹就对了！听听刘科长、孟科长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冷血动物一样不近人情。是呀，省革委会是有政策限制，可是，作为市这一层组织，难道就不能灵活一点儿，想些别途径解决这些问题，难道就真的看着这些复员兵妻离子散才好吗？又一想，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认识了苏政委，如果不是苏政委，金科长哪儿能热情接待自己？哪儿能透露那么多情况来？

军武觉得事情有了些眉目，不像昨天感觉那么暗淡无光了。就兴奋地向苏政委汇报了金科长接待自己的详细经过，并感谢苏政委与金科长打了招呼。苏政委和苏大嬸看到军武的脸上有了笑意，不像昨天那么愁容满面了，也觉得很高兴。于是就提醒军武：你既然知道了安置办的地方，也认识了他们那儿的人，以后不妨天天往那儿勤跑一跑，人熟为宝。与他们混熟了，机会就多些。军武决定今天每天到安置办跑一趟。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用愚公移山的精神做事情，他不相信安置办这个堡垒就攻不下来！

第二天，军武又来到安置办，他没看到金科长，却只看到孟科长和刘科长在那儿坐着，本来有些打怵，不想进去。可是想起苏政委的话，还是轻轻敲了门，看到刘科长正拿了拖布擦地板，赶紧上前抢过，将地板拖净，然后又打来了开水，抹净了桌椅。

看到军武这么勤快，民政局孟科长笑了笑说：“军武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可雇不起你这通讯员啊！”

“当通讯员怕什么？”军武就轻松地对孟科长说，“我们当兵的，在部队归首长领导，到了地方就归民政局领导，这儿有什么活儿，孟科长尽管吩咐。”说完，又为两个科长的杯子里倒了水，刘科长知道这小子干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笑了笑，让军武坐下，慢慢说道：“军武，谢谢你帮助我们收拾卫生。嗯，我们市安置办，虽然有义务把你们的工作安置好。可是，关心你们的困难，不代表可以突破政策。嗯，昨天金科长给你讲那些话，是安慰你。他这部队干部，不了解地方情况。今年的就业形势，很严峻啊！那么多知识青年在农村等着回城安置。留城的青年也在家里待业，城市入伍的复员兵回来还要求找个好单位，好工种。再加上你们跟着凑热闹。我们，简直是焦头烂额啊！”

“刘科长，我们部队把我的关系转到这儿，是相信地方组织会负责安置好我们的生活才来的，怎么能说是凑热闹呢？金科长虽然不了解地方的情况，他毕竟在这儿代表部队战士的利益，嗯，他昨天说了，你们民政局、劳动局对我们的安置很关心，我们心存感谢。至于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可是，只要你们能反映我们的困难，我相信市革委会领导会考虑我们的实际困难，不会让我们妻离子散的。”

“呵呵，军武，你这张嘴，真厉害！怪不得部队领导这么关心你，专门派王医生为你联系安置问题呢！”刘科长让军武抢白了几句，心里尽管不痛快，不过也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他觉得军武讲得确实有道理。妻离子散的结局，也太不讲人道了！刚刚聊了几句，就见一个小伙子搬个油印机过来，说是要印一份什么通知。军武一看，那小伙子印刷技术一般，压得油印机嘎嘎响，还把文件上的字印歪了，于是，就挽起袖子，主动帮忙说：“同志，我来！”

那小伙开始还瞅着军武发楞，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后来一看军武印得速度、质量确实好，连连称赞。民政局孟科长就介绍了他们认识，说这是民政局办公室的小臧。那是等待安置的复员军人军武，两个年轻人就这么认识了。而且又成了好朋友。

因为军武是个闲不住的人，呆在招待所房间里又觉得难受，只有来到安置办干点儿活，才觉得心里踏实些。小臧也明白军武是要通过接近他们获取一些同情和关照，不时地提供一些信息给军武，两个越混越熟。有一天，机关组织清扫卫生，军武不但帮助小臧擦拭了桌椅板凳，竟然还站在窗台上，帮助他擦拭了玻璃。以至于以后成了刘科长揶谕他的笑料，当军武成为锁阳地布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物时，刘科长就说：“这小子，当年还为我们擦过玻璃呢！”当然这是他背后悄悄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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