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深秋的田野里走，夜色清澄而寂寞。

军武带领她们姐妹逛了公社附近的商店、邮局，实在无处可去了，只好来附近的田野上、山坳里走一走。

他约她的时候，她不太乐意出来，说是白天走的累了。应该休息了。

军武说：“我们的事还没好好谈过呢。崔英在屋子里，有些话不好说呀！”

“没有必要了吧！”崔凤看看窗外的景色，“这儿的山野与我下乡的地方差不多，没什么新奇的……”

“崔凤，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军武强调了这次出去的重要性。

“姐，你就去吧！好不容易来了，两个人干嘛不亲热亲热？省得我在屋子碍手碍脚的。”崔英误会了军武的意思，以为两个人真要找个偏僻地方去亲热一番呢。

“多嘴！”崔凤马上瞪了一眼，将崔英的调皮劲瞪了回去。

风，和着寒飕飕的夜气，凉得渗人肌肤，崔凤搂紧了双肩，心里想要不要跟他说那些曾经想分手的事情。当她得知复员军人安置政策改变之后，多少人劝她放手，其中最主张分手的是她的妈妈。为这，她曾经动摇过。她曾经想，与其缓慢地拉锯式的由时间来杀死感情，还不如趁早明明白白地断了。长痛不如短痛。

“我这次，本来不想来的。”她说，漠然的，不看他。

“我就怕你这样冷言冷语的。”他说，“自从分手之后，七月、八月，九月，每个月我都想请假去找你，没有你的回信，我天天想你怎么了……想到这些就觉得心痛。”

“你心痛，我不心痛么？既然想见我，为什么不去呀？”她替他把话说完了，然后冷下了脸。她一直在责备他。她知道他的心思，他要让她成为一个快快活活可以温柔的情人。可她做不到，因为她面临了家人的一致责难。

小路上的野草疯长了一个夏季，高过了膝盖，又被秋天的疾风吹过了，仿佛老人的胡子，失去了春天的光泽和柔软，多了一分生硬，手指过去，扎的人心痛。

她细心地让手掌在草尖上掠过，微微的刺痛澄清着心灵的苦涩。她不说话。

“我们总是这样，真没意思。”军武仿佛是个出门玩耍的孩子，看见所有的游乐场都关了门，他感到了巨大的失望。

“是，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她一声声说着，心里在有什么东西在无情地下坠。完了，她平静地想。

“我哪里得罪你了？”军武问她。

“我算什么，得罪了也无关紧要。”她说，她不生气也不开颜，保持着她高傲的矜持.每一句应答都像是一把刀子，他们同时辍杀着自己。

“崔凤，不要这样，我错了，好不好？”他忽然不再坚持与她理论，举手投降。他屈服了。

她就啜泣起来。“如果你觉得我讨厌，咱们分手吧！”她说。

“什么，分手？你怎么能？这话你想了多久？你这次来，就是为了与我分手么？”他大为震惊，似乎她说的分手很唐突也很荒谬，他责备她的话里蕴含着缕缕温情，撞开她企图关闭的心扉，唤起她往日美好的回忆。她不由地扎进了他的怀里，“看来，命中注定我的灵魂要与你相会……”她哭着说道。

在秋天的田野里，眼泪冲开了矜持、沉默，她告诉他，她等待过一百次求别人打听复员军人安置政策信息，她也下过一百次分手的决心，她说她每一次回市区，总是乘黑天回家，她怕车子路过中心公园时让她看到那一片山林。她还说她曾经去过锁阳河边徘徊。她从未对别人说过这些，她说完了才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陷得有多么深。

“以后我加倍的爱护你，认真地保护你。”他说，“我不知道你想过一百次分手，我猜你会胡思乱想，可我没想到你那么痛苦，想得那么多，那么远。我知道我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我知道你对我是痴心的。我这人除了任性，我人不坏，不滑头也不死板，你说，是不是？”最后，他感动他自责保证以后好好爱她。

他温柔地拥着她，在深秋寥寂的夜幕下，她显得比夏天的时候还飘逸动人，带着忧伤和眼泪。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不来找我？光写那些信有什么用？”她责备他。

“好好，以后我多打电话给你。”她说的尽管随意，他听得却十分用心。

“回去吧，妹妹一个人在屋子里，我不放心……”她说。

“崔凤，你怎么了？这是在军营啊！”军武心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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