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多是勾栏瓦舍，人员复杂，上至贵族富庶子弟，下至穷苦走卒贩夫。www.wenyuanshu.com

这里既是有钱人的销金窟，也是贫苦人家的活命道。

若说整个岱城最难排查的，莫过于此地了。

是以，离凰在出了郁离雅筑后便直奔城南而去。

跨过正阳街，越往南走，建筑也越加密集，人声逐渐嘈杂，走上二三百米，转入寻悠巷，便可算是真正踏入逍遥地了。

碧城冷落空蒙烟，帘轻幕重金钩栏。莺歌燕语、琵琶胡琴不绝于耳，期间夹杂着咒骂怒斥、打鞭教训，优雅与粗俗并肩，寻乐与生活糅杂。

这就是城南的常态。

世家贵女提起此处，多是轻蔑鄙夷之态，更有甚者，得拿帕子掩着口鼻，将眼睛翻到天上去。

仿若光是提及此处，就能脏污了她们高贵的身份似的。

离凰却不以为然。

她知道，藏在这销金窟之后的乃是人生百态。

过了寻悠巷便是贫民窟，这里的建筑没有雕梁画柱，没有琉璃金瓦，更没有几进几出。

矮小的平房，更多的是土坯为墙，以以茅草为顶。

一间挤着一间，连个缝隙都不留，你家房顶的雨水能落进我家院子里，我家养的鸡鸭可以飞进你家的地界。

邻里邻居，打个喷嚏都能传染。

前几日下过的雨还残留在地上一个接一个的泥坑里，杳儿提着裙摆跟在主子身后，小心的避开泥坑，很是不解的问道:“姑娘何苦往这里钻？”

离凰正驻足在一座土屋前，弯了腰凑着虚掩的门缝去看屋内有没有人。

“这里的百姓日子苦得很，”她道，“养个孩子承载着全家的希望，轻易是不会交给别人的。”

杳儿不以为然，道:“您多虑了，官府不是都张贴布告了么？”

离凰却是摇头轻笑。

她转过身来的，示意杳儿好好的看看四周，道:“你觉着，住在这样的环境里，能有几个是识字的？”

尽管郦国国力强盛、长治久安，但学堂并未普及，读书识字依旧是有钱人的权利。

穷人请不起教书的夫子，负担不起写字的纸张和笔墨，更别说要买正经的书本典籍了。

这也是离凰创办至善书院的动力和初衷之一。

她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想让穷苦人家通过学识也能过上温饱的日子。

“走吧，”她道，“这家没人，去前头看看。”

“即便如此，”杳儿提着裙摆跟上，“京卫司的人都穿着官服呢，哪里像是拐卖孩子的了？”

这一次，离凰没有回答，因为……

“来人呐！救命呐！”

一声猝不及防的哭喊迅速的吸引了主仆两人的注意力。

离凰不及多想，迈开腿便往声源处跑，杳儿也顾不得提裙摆了，紧跟上自家主子的步伐。

事发地并不远，转过两个拐角就是。

狭窄的过道里堵了十余人，水泄不通，还有不少街坊邻居听见声音后打开家门伸长了脖子去看热闹。

离凰二人被挡在了人群之外，但已然猜到了其中缘由。

尤其是杳儿，更是被方才自己所说的那句话给重重的打了脸。

被围在最里面的，是两个身着京卫司官服的小吏，进退不得。

而他们所面对的，是一个死抱着孩子，怎么都不肯撒手的妇人。

此妇人正哭天抢地的喊着:“救命呐！官兵抢孩子啦！”

离凰回头看了杳儿一眼，无奈的眼神好像再说:看吧，这就是你说的不可能。

杳儿则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长见识了。”她自嘲道。

离凰闻言，却只是苦笑一声。

“劳驾，”她主动朝旋涡中心挤进去，“让一让。”

耳朵里充斥着妇人的哭喊和谩骂，以及小吏苍白无力的解释和恫吓。

离凰好容易才挤到了最前面的，也才将妇人的情状看个清楚。

“哎呦喂~”那妇人拍着地板喊着，“你们这是要抢去我的命啊！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怎么回事？”离凰问那两个小吏。

小吏许是正在气头上，也被这无理取闹的妇人给逼急了，脾气不太好，感觉到有人在扒拉自己，当即就发起了火。

“大胆刁民！竟敢……”

然，喝骂声戛然而止。

在看清离凰的那一瞬间，两人从方才的气势凌然，瞬间泄气，恨不得缩成两只乌龟。

哪怕他们两个只是京卫司里最微不足道的小吏，但灵犀郡主，他们还是认识的。

尤其是，那份侠肝义胆。

“郡、郡主……”

离凰一把揪住了眼瞧着就要萎靡倒下去的小吏，复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听见“郡主”二字，那哭天抢地的妇人戛然而止，却是蜷缩着身子更往门里缩了缩，围观众人也都停止了议论。

周遭由哄闹转为寂静，仅用了一息的功夫。

“回郡主，”小吏甲颤颤巍巍的答话道，“小的二人负责排查城南这片，收到举报，说这户人家里有个小孩发烧两天了，小的上门查问情况，可这妇人无知难缠得紧，不仅不让咱看孩子，还撒泼打滚，闹起来了！”

他越说越觉着自己有理，气势壮了，声音也就跟着大了起来。

然而，离凰却只是觑了一眼二人腰间的挂刀，给了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京卫司给你们配刀剑，”她道，“是要你们剑指敌人，护卫百姓的。”

小吏刚刚燃气的气焰，顿时又萎靡了下去，垂首认错道:“小的谨记在心。”

离凰并未多加斥责二人，只蹲下身子，直视向那紧张害怕，蜷缩着身子，将孩子严严实实护在怀里的妇人。

她放缓了声音问道:“您是这孩子的奶奶吧？”

那妇人见这穿着华贵的女子瞟了孩子一眼，当即将人护得更紧了。

她并不答话，只用那双略浑浊的眼睛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满满的都是防备与不信任。

看得人心痛。

离凰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她静候了好一会儿都不曾等到回答，于是打算再问些其他的。

“那是她的儿子。”

尚不及她开口，人群中便传出一道弱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