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凰自认打小便与旁的大家闺秀有所不同。m.yingyongshudian.com

旁的女孩端坐闺阁内学习女红、女戒的时候，她在藏经阁里背剑谱和兵法。

旁的女孩聚在一起投壶、荡秋千的时候，她在校场上跑马、射箭、扎马步。

旁的女孩在参加雅集、弹琴弹琵琶的时候，她提着殷翎剑，背着落日弓，一腔愤慨的闯土匪窝。

……

是而，她总觉着自己是泥地里滚出来的，皮糙肉厚，与后宅娇养出来的温香软玉截然不同。

但是进了天牢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也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坚不可摧，也是第一次将自己和“柔弱”这个词联系在了一起。

天牢由朝廷直接掌管，关押的无一不是罪孽深重或穷凶恶极的重刑犯，除了皇帝留有他用的之外，大多是等秋后问斩的。

是而，天牢的森严及牢固程度，是地牢无法比拟的。

当你走进天牢的大门，踏上天殒巷，两旁十余丈高，光滑到连苍蝇都站不住脚的石壁就会给你一种渺如尘埃的震撼，以及要将你挤成肉泥的压迫感。

至此，离凰终于明白了。在那些江湖豪情的传说里，为何只有劫地牢，却从未听说过有人劫天牢。

因为一旦进了这里，便是插翅也难逃。

牢房按照天干地支以作区分，各分区之间互不干涉。

离凰乃是谕旨亲封的灵犀郡主，是怡安太后名义上的干女儿，自然住的是专门关押皇亲国戚的天干甲号牢房。

可即便如此，这里的条件也并不会比其他要好。

抬头看不见天，低头看不见土，晴天没有太阳，雨天倒尽是潮气，无孔不入，恨不得将人溺毙其中。

“郡主，”代堃将人领进了牢房，“委屈您在这住上几日，下官一定加紧时间办案，力争早日证您清白。”

灵犀郡主毕竟不是真正的死刑犯，押入天牢也仅是权宜之计，是而，代堃并未给她戴上沉重的镣铐和枷锁，且态度极是客气。

离凰倒也并未为难于他，微微颔首，道:“有劳尚书大人。”

说罢，径自打量起了目前的处境。

逼仄一间牢房，三面是凹凸不平的石壁，还渗着水珠，看一眼就觉着寒气扑面。一面是冷铁打造的隔离栏，在火光的映射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寒光。

正对隔离栏的地方，一张铺了稻草的窄榻紧靠着湿漉漉的石壁，约莫只有小腿高，榻脚处的昏暗角落里还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恭桶。

这，便是牢房里仅有的两样“家具”了。

离凰朝前走了两步，弯腰伸手去摸了摸榻上的稻草，好在是干的。

代堃见状，忙赔笑道:“圣命来得毫无征兆，下官还未来得及提前打点，委屈郡主稍坐片刻，晚些便会送来被褥、茶盏等用品。”

话音才落下，便有一狱卒小跑着过来，形色紧张，瞥了离凰一眼后，大着胆子凑近了代尚书的耳边回话。

代堃听完后只冲那狱卒说了两个字:“放行。”

继而又抬眸看向离凰，奉承道:“到底还是郡马爷想得周到，恐下官准备的东西不合郡主心意，竟亲自送了过来。”

离凰闻言浅浅一笑，并未有兴趣与他一个毫无交情的刑部尚书大人讨论自家未进门的赘婿。

她缩回手，拈去了指尖沾染的灰尘，转而问代堃道:“听闻刑部的各位大人正夜以继日的拼凑残尸？”

代堃闻言哀叹一气，摇摇头苦笑道:“凶手这一招毁尸灭迹使得简直太狠了，一具全尸都没留下！除了被吞吃了的，幸存下来的残肢断臂上也都布满了撕咬啃噬的痕迹，拼凑难度实在太大。”

离凰对他这番诉苦恍若未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好意思平日里名利双收，一遇到事便找借口？

“大人们办案多年，什么样的尸体没有见过？”离凰唇角含笑的看了过去，“都是经验老道之辈，还不至于被这点子困难给绊住了吧？”

“……郡主谬赞，”代堃赔着笑答道，“下官惶恐。”

然而……

“先别急着惶恐，”离凰抬手制止了他，“既拼凑不出全尸，那找出致命伤应该不难吧？”

代堃:……

“还是说……”离凰逼近一步，微微仰头直视对方，笑道:“尚书大人手底下的仵作连伤口是兽咬的还是人为的都分不清楚？”

本就寒气森森的天牢里更加阴气盛重了。

于代尚书看来，灵犀郡主唇角的笑已不是笑，更似催命的弯刀。

一股子凉意从他的尾椎骨直窜而上。

代堃在对方的直视中微微颔首，笑道:“郡主说笑了。”

离凰从不下自己觉着没必要下的台阶。

“我可没说笑。”她直言道。

“听闻陛下只给了一个月的期限，”离凰将话头一转，“但我觉着吧，以尚书大人卓尔不凡的办案能力，限期破案应该不难。”

闻此，代堃想死的心都有了。

早听说灵犀郡主是个混不吝，谁的面子都不会给，现如今切身体会了才知，传言不虚。

离相品性高洁，风光霁月，怎的亲自教养出的女儿竟是这般的一言难尽？

究竟是不是亲生的……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默默在心里辗转过一遍罢了。

倒并非是自己怕了这个小女子，而是她身后毕竟有离相这尊大佛健在。

更何况，许是余情未了的缘故，陛下对她的态度至今都令人捉摸不透。

阴暗狭窄的石道内，一点子声音都能被无限放大。

代堃正处于骑虎难下之际，这阵适时响起的脚步声无疑是他的救命良药。

于是，在他转身看向长道那头时，炽烈的眼神里闪烁着得救的光芒。

狱卒领着一行人走来。昏黄的火光下，隐约可见为首的子青手里提了个三层漆花食盒，跟在后边的杳儿和穗儿则大包小包的背了不少东西。

代尚书直等着子青到达之后与他打了个照面，卖个人情。

“虽说郡主并非嫌犯，但此处毕竟是天牢，为了郡主的安全着想，建议夜间还是上锁为好。”

说罢，郑重其事的将牢门的钥匙亲自交到了子青手里，极有眼力劲的领着一群随从忙不迭的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