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方平拿出手帕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老太便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许方平咳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复又抬头看着那老太说，“这位大姐，我不是坏人。老董家曾有恩于家父，我只是来报恩的。”

老太虽然怀疑，但一想老董家清贫如洗，总不会有什么人会惦记吧？便叹了口气，说道：“前面走到底，右手边就是老董家，不过，他们家人怪，你自己去看看吧。”

许方平感激地连声说谢谢，老太转身走了。许方平缓缓心神，按着老太说的方向，继续往前走。他突然觉得脚步有点沉重。刚刚他看到的那张脸很熟悉，会是他的错觉吗？已经过去快五十年的事了，他蓦然顿足，忤在原地。

许方平的属下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是许方平规定的。他停，他们也停下来。良久，许方平才再次向前走去，直到来到那个院子前。

许方平仔细地打量那院子，简朴得与普通的人家没什么不同。里面很安静，他缓缓抬起手，想去扣门板上，又迟疑着举了半天。

终于，他还是敲门了。

没有人应门，许方平继续敲，他觉得屋子里是有人的，越是不开门，越让他怀疑刚刚看到的老妇人。

“什么人？”突然，里面传来一声喝，是个老头的声音。许方平猜想，大概就是邻居口中的老董。

“是董老先生吗？”许方平开口问的时候，心头微微发颤。

里面突然安静了，许方平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有几十年没这么紧张过了，甚至对高家的复仇都没有让这么紧张过，他看到院子里的房子门前有人影晃动，只是那扇门偏偏不开。如此，更让他怀疑刚刚看到的妇人。

“吱呀！”门开了，出来一位老人家，“你找谁？”

许方平顿时怔住了。这不就是孤儿字的管理员吗？或许董老先生认不出已经年过半百的许方平了，但许方平一眼就认出了董先生，他不禁惊讶地看着董老，半天说不出话儿来。只是，很快他回过神，难道去墓地的人是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和那天在墓地看到的身形十分相似，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出董老先生是真的没有认出他，正要往门口走的时候，突然屋子里好像有人在喊，董老先生回头，许方平的心已经紧紧地揪在一起，他真的没看错。

“董管理员，您不记得我了？”许方平怕董老回头，急忙抛出这句话。董老头果然被这句话惊住，转头再看向许方平，不由得张大了嘴，惊讶之情一览无余。

他神色微变，垂目想看屋里看一眼，这细微的犹豫看在许方平的眼里。

“不让我进去吗？”许方平紧接着又说。

董老先生显然很为难，许方平的手放在门板上。董老先生深深地叹息，向门口走去，拉开了门栓，抬头看着许方平，“你怎么会找来的？”

“因为里面的那个人。”许方平此刻已经视线模糊。

董老先生垂头，转身往屋里走，许方平颤抖着跟在后面。

屋子里十分简朴，许方平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马上擦去眼泪，怕看不清什么似的，“能见我吗？”他站在客厅中央，颤声祈求。

房间里突然静谧得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每个人都在等着什么。终于，有脚步声渐渐靠近。许方平的身体向那脚步声的方向移动，一位老妇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已泣不成声，“妈！”

老妇沧桑的泪水滚滚滑落，无声无息。许方平上前将母亲抱紧，母子俩相拥而泣。

“怎么会？”许方平看着母亲问，母亲看一眼董老头，“是老董收留了我。”

后来，许方平才知道，当年母亲并没有死，而跑了出来之后，到处找许方平，找到孤儿院之后，因为怕高家的人再找她，偷偷地躲在孤儿院，一度孤儿院里闹鬼，就是许方平的母亲偷偷去看儿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到处躲藏，终于被当管理员的老董发现了，收留了她，这样，她才算有一个安身之所，再后来，孤儿院出事，都传言是高家的人指使的，为了不再被高家抓回去，老董才带着许方平的妈妈隐居起来。

“现在，高家已经只剩下高维然这一个老头了，你和我爸的仇，也算报了。”许方平坐下来对母亲说，他又向这个家看看，“和我一起走吧。”

董老头一直坐着不说话。

许方平又转头看着董老头说：“谢谢您照顾我母亲这么多年。”他不知道该不该带董老头一起走。无论说什么好像都不妥，“你们该过几年好日子了。”

董老头仍然叹息着不语。许方平稍作思量，下了决心，“如果你们不介意，就随我一起去国外生活吧。我还有两个女儿，也算是一家团圆。”

“前些日子，高家来了个年轻人。”董老头突然想起了高傲。

许方平脸色微沉，“他死了。”

“死了？”董老惊讶地看着许方平，几十年过去了，这孩子还是那么可怕，不禁为有一面之缘的高傲可惜。“要走，你带你妈妈走吧，我无福享受荣华富贵，在这里生活的挺好的。”

听董老头这样说，许方平的妈妈轻轻摇头，“过去的恩恩怨怨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许方平轻声重复。

“我本来就是一个死了的人，也不想离开这儿了，你和孩子们好好生活就好。”许方平的母亲满头白发，却依然能看到她年轻时的风韵，生活的磨砺给她太多太多的感悟，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更加不重要了，只是等着死神来把自己接走。

许方平觉得活到他们的这样的年龄，平淡才是真，他也不想多劝，但他说：“如果你们不想离开国内，我有一套更好的房子，你们去那里住吧。”

董老头刚要拒绝，许方平却说：“让我尽一点孝心总可以吧？”

这是无法拒缴理由，毕竟，为人子女尽孝也是应尽的责任。老两口互视了一眼，“我们不要太奢华的生活，有吃有穿已经知足。”母亲开口。

“明天，我就让人来接你们。”许方平又看看这里，“什么都不用带了，把你们觉得珍惜的东西带上就好。”

那天，许方平回到家里脸上虽然仍是严肃，但与前几日还是不同，他看看两个女儿，走到他们中间。叶颂娅和许诺便知道，他有话要说。心里都在猜测他今天要宣布的事情。

“明天，我会接你们的奶奶回来。”许方平话音落地，姐妹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都没有回过神。

“你们的奶奶没有死，我也是前些天突然发现的。”这么一说，姐妹俩总算明白许方平为什么会拖延回日本的时间，原本的担心稍稍放下，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默默地盯着她们的父亲。

许方平再看看两个女儿惊讶的表情，心底莫名地感觉涌起。就像曾经的一无所有，变成了拥有一切。可他还能拥有多久？肺子里的痛就像是死神在向他招手。

许方平走后，叶颂娅和许诺仍然惊讶地沉默了良久。她们都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只能等着这位死而复生的奶奶出现。

第二天一早，许方平亲自带人去接董老先生和母亲去了。叶颂娅和许诺在家里等着，两个人心里有无数个疑团，等着这位奶奶来解。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姐妹俩便知道人接来了，纷纷向门外迎去，毕竟，那是她们的奶奶。

当满头银发的老太走进来的时候，许诺和叶颂娅恭敬地鞠躬，虽然不是许方平养育的她们，但她们的教育极好。

老太看着他们走近，不禁激动地热泪盈眶，“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奶奶。”叶颂娅叫了一声，亦是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许诺抿唇浅笑，眼底也是敬意，不过，她知道父亲讲过的故事，这位奶奶到底还有什么故事？显然，许方平也是刚刚知道一切，她又微微垂眸，难道这就是高家付出代价后，他们的胜利么？她偶尔分不清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儿。

家宴在这样的时候是必不可免的。只是家宴的气氛略显尴尬，董老头一直看着两个女儿，这许诺和叶颂娅早就有所发现，姐妹俩不解地看着董老头。

“谁是高家小子的老婆？”董老头还是问了出来，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哼，差一点都是。”叶颂娅把话接了过来，许方平瞥她一眼，叶颂娅并不在乎，“董爷爷怎么知道的？”

“那小子说在找爱人，我也只是好奇。”董老头看看许诺，仿佛猜到了什么。

许诺垂眸，心不由得又痛了。

“董叔，在许家就不要提高家的人了。”许方平严厉地说道。董老头好像并不给他面子，刚要开口，被许方平的母亲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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